第11章 下山
  李默站在洞口,看著山下的方向。
  他的家,他的院子,他的篱笆,他的石磨。
  平安的小木马,福宝的小木马。
  鸡窝,兔笼,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衣裳。
  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付老哥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柳含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默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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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看著山下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谁都没哭。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著李默的衣角,仰著脸问:“爹爹,我们家也没了吗?”
  李默低头看著她。
  福宝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映著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平安走过来,拉住福宝的手说道:“妹妹,咱们家……暂时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家里在修东西,修好了就能回去了。”
  “修什么呀?”
  “…修灶台。”平安编不下去了。
  平安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两个孩子箍得紧紧的。
  “那几只鸡没了,木马也没了。”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小鸡!福宝的小鸡!呜呜呜…花花、黄黄、芦花、大冠子…都没了,木马也没了!爹爹给福宝做的木马也没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灰团二號被她搂得太紧,吱吱地叫。
  平安没哭,但眼眶红了。
  他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只小木马,爹爹花了好几天给他雕的,马头、马尾,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滑的。
  他每天都要骑著它在院子里跑几圈,福宝在后面追,两个人笑成一团。
  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和远处隱隱约约的马蹄声。
  傍晚的时候,李默从洞口站了起来。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现在他站起来了,整个山洞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我要下山。”他说。
  付老哥第一个跳起来叫道:“你疯了,现在下去?突厥人还在村子里!”
  “就是要趁他们在的时候下去,晚了他们就走了。”李默把大刀拿起来,掛在背上,又拿起猎弓,试了试弦后说道。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十几万人!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付老哥急了道。
  “送死?”
  李默转过头看著他,眼神很平静,但付老哥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
  “我不去送死...我去杀人。”
  付老哥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杀得了多少?一百个,一千个,那里有十几万!”
  “能杀多少杀多少。”
  李默把箭壶掛在腰上,检查了一遍装备继续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这根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想想含烟,想想两个孩子!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付老哥急得直跺脚,一瘸一拐地挡在洞口说道。
  李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更要下去,突厥人不走,她们永远不安全。”
  虽然这里是在山里,但毕竟距离山里不远,若是那些突厥人心血来潮想要进山搜寻呢!虽然他知道之后李世民会跟突厥立下渭水之盟,但谁知道还有多久,他又不是研究歷史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付老哥愣住了。
  柳含烟走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他。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仔细地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把箭壶的角度调了调。
  “刀磨了吗?”她问。
  “磨了。”
  “乾粮带了吗?”
  “带了。”
  “水呢?”
  “带了。”
  柳含烟点点头,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李默看著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洞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著灰团二號,仰著脸看他。
  “爹爹,你要去哪儿?”
  李默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去打坏人。”
  “打完了就回来吗?”
  “打完了就回来。”
  “那你要快点打哦,福宝等你回来吃饭。”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没有哭,小脸绷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著李默,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的说道:“爹爹放心,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付老哥还想拦,被柳含烟拉住了。
  “让他去吧!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柳含烟红著脸说道,她知道自己夫君去,是为了她们。
  付老哥嘆了口气,侧身让开。
  李默钻出洞口,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已经暗了。
  李默在山林里快速穿行,像一头猎豹,无声无息。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他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遇到陡坡就直接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衝力,然后继续跑。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到了山脚。
  黄山村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绕到村子的侧后方,藏在一片灌木丛里。
  村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房子还在烧,火势比白天小了些,但余火还在舔著木樑,时不时有瓦片掉下来,摔得粉碎。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突厥人没有走。
  他们在村口的打穀场上扎了营,几十顶帐篷支在那里,中间燃著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他们正在喝酒。
  有人用抢来的陶碗喝酒,有人直接用酒囊往嘴里灌,有人搂在一起唱歌,唱的是草原上的调子,粗獷又刺耳。
  篝火上烤著半扇猪肉,滋滋地冒油,香气飘过来,混在焦糊味里,说不出的诡异。
  李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数。
  帐篷的数量,火堆的数量,哨兵的位置,换岗的间隔。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等到这些人都喝醉了,等到哨兵也打瞌睡了。
  他翻过灌木丛,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村子。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黑漆漆的,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