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八百六十三块
  那是一卷红色的百元大钞。
  没有钱包,就那么捲成一团,用一根橡皮筋勒著。钞票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还沾著灰白的水泥印子。
  时轻年小心的把那捲钱递到尤清水面前。
  但他没敢直接塞给她,而是悬在半空,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他怕弄脏她。
  “你走之后,我就去隔壁街那个工地搬水泥了。”
  他邀功似的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个工头给现钱,搬一袋给两块。我力气大,搬了很多袋。加上我之前攒的一点生活费……”
  “这些,都给你。”
  尤清水看著那捲脏兮兮的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脏兮兮的人。
  他浑身都是灰,唯独那双眼睛,乾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虽然不多……”时轻年见她不接,有些侷促地缩了缩手,“但是很乾净。都是我脚踏实地赚来的,没偷没抢。”
  “我不想花你的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最隱秘的念头都剖开给她看。
  “如果可以……其实我想养你。”
  这话一出,连路过的野猫都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一个在工地搬水泥、浑身只有几百块钱的穷学生,对著一个住別墅、开豪车、一身行头顶他几年生活费的富小姐说——我想养你。
  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滑稽得可笑。
  但时轻年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认真的。
  认真得近乎虔诚。
  “我知道我现在没本事,赚得也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有力气,我能吃苦。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巷子口的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尤清水裙角的亮片,闪著细碎的光。
  她看著眼前这个傻大个,看著他捧在手心里的那捲钱,看著他那双因为兴奋和期待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那捲钱,被汗水浸得有些潮,边角都卷了起来。
  可在他眼里,这仿佛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或者说,他的宝藏,就站在他的面前。
  尤清水心里那股火,就这么被这卷皱巴巴的钱,和那句傻乎乎的“我想养你”,给浇灭了。
  灭得彻彻底底,连一缕青烟都没剩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时轻年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把那捲钱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白皙小巧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极快地触碰到她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飞速收回。
  尤清水握住那捲还带著他体温的钱,掂了掂。
  然后,她当著他的面,把那根捆钱的橡皮筋取下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把钱展开,一张一张地数。
  “一、二、三……”她数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清点什么重要的资產。
  时轻年紧张地看著她,连呼吸都忘了。
  数到最后一张,她抬起头,看著他,嘴角上扬。
  “一共八百六十三块。”她说。
  她把钱重新叠好,却没有还给他,而是拉开自己那个精致小巧的晚宴包的拉链,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和包里那些口红、粉饼待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好了,”她拉上拉链,拍了拍手,“今晚的约会经费,有了。”
  她抬眼看向时轻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漾著细碎的笑意。
  时轻年傻愣愣地看著她,看著她手腕上那根再普通不过的黄色橡皮筋,看著她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浅笑,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那份笨拙又卑微的自尊。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暖流,从心臟的位置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想去牵她伸出的手,可又一次在半路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爪子。
  尤清水看出了他的顾虑。
  她嘆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他那只布满伤口和灰尘的大手。
  他的手很粗糙,硌得她有些疼。
  但也很温暖,很宽大。
  “走吧。”她说,拉著他往车边走,“我亲爱的男友,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拉开车门,不由分说的把他塞了进去,自己也跟著坐了进去。
  “张叔,开车吧。”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匯入车流。
  车厢里,瀰漫著高级香氛和水泥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尤清水从包里拿出湿纸巾,一张一张地抽出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擦著手。
  她擦得很慢,很轻。
  时轻年僵著身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专注的神情,心臟跳得像打鼓。
  他不敢乱动,生怕身上的灰蹭脏了这昂贵的內饰,更怕蹭脏了身边那个香喷喷的人。
  尤清水柔软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著一点凉意,却烫得他心尖发颤。
  她说什么,他其实没太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走神,尤清水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手里还捏著一张擦得半黑的湿巾,就这么双手叉著腰,嗔怪地瞪著他。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水光瀲灩,带著点好笑又无奈的薄怒。
  “喂,听没听见我说话?”
  时轻年这才如梦初醒,脸颊有点发烫,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了个正著。
  他“啊?”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尤清水只好嘆了口气,把手里的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又抽出一张新的,继续给他擦另一只手。
  “我说,林安安那事儿。”她耐著性子,又重复了一遍,“那天晚上我送你去医院后,他们运气不好,警察正好在附近巡逻,听见动静就过来了,把他们一锅端了。”
  尤清水顿了顿,观察著时轻年的表情,“我想了想,今天白天还是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林安安保释出来了。不然就她乾的那些事来说,她是要被判刑的。”
  车內的气氛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