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棋品如人品
  尤卓不急不缓地打入,拆边、点三三、轻巧腾挪,白棋像水一样渗进她的模样里,等她反应过来,实地已经亏了大半。
  又输了。
  第三局,第四局。
  尤清水贏了第三局,险胜半目,贏得她自己都觉得侥倖。第四局又被翻盘。
  时轻年坐在棋桌侧面的凳子上,盯著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看得认真。
  他其实看不太懂。但隱约能感觉到一种节奏。
  就像球场上的攻防转换,有的落子是进攻,有的是防守,有的是佯攻,有的是弃子爭先。
  尤卓抬头,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他脸上。
  “轻年也会下?“
  时轻年摇头。
  “小时候学过一点,很基础的。已经好多年没碰了。“
  尤卓把棋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没关係,就下著玩。你先跟清水下,有遗忘的,我在旁边提醒你。“
  尤清水抬眼看了她爸一眼。
  她明白。
  棋品如人品。
  落子的快慢暴露耐性,布局的风格暴露格局,中盘的取捨暴露品性,收官的態度暴露心胸。
  全在十九路棋盘上摊得一览无余。
  她老爹这是要拿围棋当x光机,把时轻年从里到外扫一遍。
  时轻年犹豫了两秒,但尤卓已经让出了位置,他不好再推。
  他在尤卓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
  白棋。
  尤卓坐到他身侧,声音不紧不慢地帮他捡起那些落了灰的记忆。
  气、眼、劫、征、接、挡。
  “这里断吃不了她,先补一手。对,这个位置,好。“
  开局还算像模像样。
  但到了中盘,差距就像拉开的帘幕一样暴露无遗。
  尤清水的黑棋轻描淡写地点进他的大模样,三步腾挪活出一块,时轻年的白棋追著打,每一手都差一口气。
  尤清水落子的手指纤细白皙,捏著黑子“啪“一声拍在棋盘上,每一步都乾脆利落,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碾压感。
  第六十手,时轻年的大龙被屠。
  第八十手,他的右下角全部做死。
  第九十二手,棋盘上的白子东一块西一块,像被打散的溃兵。
  时轻年的耳根烧得通红。
  他咬著后槽牙落下又一颗子,被尤清水轻巧地一挡,连最后一口气都堵上了。
  他盯著棋盘上那片惨不忍睹的局面,十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脖子以上全是红的。
  尤卓手里端著茶杯,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
  他轻轻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息很轻,但时轻年听见了。
  那比输棋本身更让他难受。
  尤卓的目光从棋盘移到时轻年低垂的侧脸上,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性子倒是不错。输了不恼,不摔棋,不找藉口。
  可这脑子……实在是,堪忧。
  围棋不过是个缩影。
  面对女儿步步紧逼的棋路,这小子既看不穿陷阱,也找不到反击的路线,每一手都在被牵著走,毫无章法可言。
  他忍不住想,这要是以后被人算计了,怕是连怎么回事的都不知道。
  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腱子肉。
  可智商低是硬伤啊。
  很容易影响后代。
  尤清水看著时轻年涨红的脸和僵硬的肩线,嘴角的笑压了又压。
  围棋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本就门槛极高,何况是时轻年这种最討厌弯弯绕绕、恨不得所有事情都用拳头解决的人。
  让他下棋等於让鱼爬树。
  她动了点心思,下一手故意走了个明显的缓手,把中腹的薄味亮给他。
  时轻年盯了三秒,落子。
  落错了方向。
  尤清水眼皮跳了一下。她又送了一个更明显的破绽,几乎是把答案写在棋盘上了。
  时轻年落子——还是接不住。
  她甚至试过直接把自己的大龙走出断点,只要他切一刀就能翻盘。
  他切了。
  切错了位置。
  尤清水嘴角僵了半秒,深吸一口气。
  ……算了。她是真没招了。
  “这局就下到这儿吧。“她清了清嗓子,手指已经搭在棋罐盖上准备收子。“爸,晚饭——“
  “先別急。“
  尤卓抬手制止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残局,沉吟了两秒。
  “这局下完。“
  尤清水的手停在半空。
  尤卓站起来,对时轻年伸了伸下巴示意。
  “轻年,你坐到清水那边去。接她的黑棋。“
  时轻年一愣。
  尤清水的黑棋,那是大优的局面。而他的白棋已经全面崩盘。
  “叔叔?“
  尤卓指尖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我来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他的语气仍然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你拿她的优势局,来试试贏我。“
  尤卓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著棋盘。
  “放开下。我想看看你拿到好牌的时候,会怎么打。“
  时轻年和尤清水同时沉默了。
  尤清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时轻年,退到旁边靠著书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看著自己父亲坐在那堆白棋残骸后面,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老狐狸。
  这哪是下棋。这是考试。
  考的不是棋力,是时轻年拿到绝对优势之后会怎么做。
  是得意忘形,还是步步为营;是急於求成,还是稳扎稳打。
  时轻年在黑棋的位置坐下,低头审视棋盘。
  黑棋的优势一目了然。四角皆活,中腹厚势连绵,白棋被压缩在边路苟延残喘。隨便怎么下都能贏。
  他抬头看了尤卓一眼。
  尤卓冲他笑了笑。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枚黑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响乾脆。
  时轻年没有落在尤清水刚才主攻的中腹厚势延伸线上。
  他的第一手黑棋,点在了右下角白棋残存的一块孤棋旁边。
  尤卓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扩大优势,是先收紧绞索。
  “嗯?“尤卓轻声应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黑子上停了两秒。
  他拈起白棋,在角部做活。常规应对。
  时轻年几乎没有思考,第二手跟上。
  不是贴著白棋追杀,而是往外跳了一路,封住了白棋往中腹逃窜的气口。
  围而不杀。
  困兽於笼。
  尤卓的手停在棋罐上方。
  他重新低头,把棋盘扫了一遍。这一手的位置不算精妙,甚至从纯粹的棋理来看存在漏洞。
  但这手棋背后透出的意图,跟刚才那个连断点都找不到的愣头青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