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编造她的死讯
  尤清水的血液凝固了。
  从四肢末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冻结。
  指尖失去了知觉。
  耳膜里嗡鸣声骤起。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走通关係。
  进入监狱。
  告诉父亲——妻子病死了。女儿也死了。
  编造她的死讯。
  让一个被冤枉入狱、身心俱疲,同时因为连累家人无比愧疚的男人,在那个逼仄的牢房里,得知自己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然后——
  自杀。
  尤清水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她看见了。
  在那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时间线里——
  父亲瘦得脱了相的脸。
  囚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
  曾经温文尔雅、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被折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然后有人走进来。
  带著食物。
  带著笑脸。
  带著“恩师,我来看您了“的温声细语。
  然后告诉他——
  你的妻子死了。
  你的女儿也死了。
  你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
  “啊——“
  尤清水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不是嘆息。
  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
  她冲了过去。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徵兆。
  尤清水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整个人扑向林安安。
  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扣上了林安安的脸。
  指甲划过颧骨,带出三道血痕。
  “疯了——你疯了!!“
  林安安惊恐地尖叫,双手胡乱地推搡。
  但尤清水比她高一些。
  身体素质也碾压她。
  尤清水的左手揪住林安安的头髮,把她整个人往茶几方向拽。
  林安安的后腰狠撞上茶几边缘,痛得弯下了腰。
  “尤清水!你疯了!!“
  她想还手。
  指甲朝尤清水脸上抓去。
  但尤清水侧头躲开,膝盖顶上了林安安的腹部。
  林安安整个人蜷缩下去。
  “你——“
  她抬起头。
  看见了尤清水的脸。
  然后愣住了。
  尤清水在哭。
  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无声地滚落。
  一颗接一颗。
  砸在林安安的手背上。
  滚烫的。
  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
  是一种——被掏空了內臟之后的茫然。
  嘴唇在抖。
  下頜在抖。
  连拽著林安安头髮的那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林安安看著这张脸。
  看著那些眼泪。
  看著尤清水——这个从小到大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
  就算是最落魄,被百般羞辱的时候也不肯轻易落泪的她。
  此刻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赤裸。脆弱。颤慄。
  林安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
  鼻血从她的鼻孔里淌下来,流过嘴唇,染红了牙齿。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比鬼还瘮人。
  “哈……哈哈……“
  “尤清水……你也有今天……“
  她仰起头,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直视尤清水充血的双眼。
  “你想知道那天什么样吗?“
  “我哥去看你爸那天——“
  “带了他最爱吃的糕点。“
  “你爸瘦得——“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
  “颧骨都凸出来了。囚服掛在身上跟掛在衣架上似的。“
  “头髮全白了。还不满50——头髮全白了。“
  “我哥叫他尤老师——“
  “他还笑。还说思博来了,坐。“
  尤清水的手在发抖。
  剧烈地抖。
  像癲癇发作。
  “然后我哥就告诉他了——“
  林安安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尤老师,师母……走了。前天走的。因为没钱治病,活活被耽误死的。“
  “你爸当时就——“
  她比划了一下。
  “整个人僵在那儿。“
  “手里的桂花糕掉地上了。“
  “然后我哥又说——“
  “师妹……也出事了。因为急著去凑钱。车祸。人没了。“
  “你爸——“
  林安安的眼睛亮了。
  那种病態的、扭曲的、以他人的痛苦为养料的亮。
  “你爸当场就——跪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
  “哭都哭不出来——“
  “像个孩子一样——“
  “求我哥说那不是真的——“
  “抓著我哥的裤腿——“
  “说思博你骗我的对不对——你骗我的——“
  “我哥就是想逗逗他,所以给了他两张死亡证明。”
  尤清水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她看不清林安安的脸。
  看不清这个包间。
  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只看见——
  父亲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髮。瘦骨。囚衣。
  抓著那个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学生的裤腿。
  求他说那是假的。
  “后来——“
  林安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
  “狱警发现的。“
  “吞了碎玻璃。“
  “满嘴都是血。“
  “眼睛还睁著。“
  “死不瞑目——“
  “去死。“
  尤清水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裂出来。
  不是喊。
  是从灵魂里撕出来的。
  她的双手掐上了林安安的脖子。
  十指收紧。
  指节发白。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林安安的眼珠瞬间凸出。
  她的手疯狂地拍打尤清水的手臂。
  指甲在尤清水的小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尤清水感觉不到。
  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掐死她。
  掐死这个人。
  让她去陪她那个畜生哥哥。
  让他们全家都去死。
  林安安的脸从红变紫。
  嘴唇翻出青灰色。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她的手从拍打变成了无力的抓挠。
  腿在地上蹬。
  鞋跟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尤清水的眼泪砸在林安安发紫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
  她在哭。
  哭得浑身痉挛。
  但手上的力气一分都没有松。
  “爸——“
  她的嘴唇翕动。
  声音碎成了渣。
  “爸……“
  隔壁包间里。
  周蔓靠在墙上刷手机,苏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两个人是尤清水的后手。
  尤清水特意选了这家包间隔音效果很好的咖啡店,和她们说了,在隔壁等著就行,不用进来。
  但此刻——
  周蔓的耳朵动了一下。
  包间里传来的声音变了。
  从模糊不清的爭吵变成了——
  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是尖叫。
  然后尖叫断了。
  “不对。“
  周蔓猛地站起来。
  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苏晚也抬起了头,书从膝盖上滑落。
  “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