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告別的温柔
  没有教科书里写的“缓缓下沉“。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海平线一口一口地吞噬。
  天空被烧成了熟透的柿子色。云的边缘镀著一层铜。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色的光路,从太阳一直延伸到游艇的船头。
  尤清水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海风把裙摆吹得翻飞。头髮被风缠成几股,贴在脸颊和嘴唇上。
  时轻年从背后贴上来。
  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清清。“
  “嗯?“
  他没有说话。
  而是把她的身体转过来。
  面对面。
  夕阳从他的侧面打过来。
  半张脸被照成深琥珀色。
  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湛蓝色的瞳孔被光线染成了一种介於灰和金之间的顏色。
  他低下头。
  吻她。
  嘴唇贴上去的瞬间尝到了海风的咸味和她刚才喝的椰子水残留的甜。
  尤清水闭上眼睛。
  手攥住他外套胸前的拉链头。
  日光在她闭合的眼皮上印出一片緋红色的暖。
  太阳还在沉。
  光路在缩短。
  海面的金色正一寸一寸地退潮。
  吻结束的时候,太阳只剩下半个圆弧还露在海平线上方。
  时轻年鬆开她的嘴唇。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他的眼神温柔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程度。
  不是平时那种带著占有欲、灼热的注视。
  而是一种……告別的温柔。
  她没察觉到。
  “闭上眼。“
  他说。
  “干嘛。“
  “闭上。“
  尤清水依言闭上眼睛。
  一根细绳落到她的掌心。
  凉的。带著他体温的余烫。
  她低头睁眼。
  一根红绳。
  末端繫著一枚桃花形状的银坠子。不大。拇指指腹那么大。花瓣打磨得很薄,边缘微微卷翘,像真正的桃花被风掀起了一角。
  她认出来了。
  是她在他出国比赛前,跑去雍和宫求的护身符。
  她系在他手腕上的。
  红绳她亲手编的。打了三遍才把那个平结系漂亮。
  “……这是我给你求的。你怎么还给我。“
  时轻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银坠子从她掌心拈起来,举到她面前。
  红绳悬垂著。银坠子在最后一缕日光里旋转。
  桃花的纹路在光里明灭。
  “该回去了。“
  尤清水抬头看他。
  “回去?回哪?酒店吗?“
  时轻年摇头。
  “你该回去了。清清。“
  他的语气太奇怪了。
  平静得过了头。
  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尤清水的笑容僵在脸上,“要回也是一起走啊。“
  “我回不去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
  像五片从树梢飘落的叶子。
  尤清水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时轻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
  很安静。
  很温柔。
  很悲伤。
  他低头,把那枚桃花银坠子放回她的掌心。
  手指合拢她的手指。
  把坠子包在她的拳头里。
  “我爱你。“
  尤清水的瞳孔骤缩。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指尖穿过了他的手腕。
  像穿过一团雾。
  红绳开始融化。
  纤维从末端一寸寸化成透明的液体,沿著她的手指滑落。银坠子的桃花花瓣从边缘开始溶解,像冰在掌心里变成水。
  “不——“
  她的手在抓。疯了一样地抓。
  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时轻年的轮廓在夕阳的残光中变得透明。先是指尖。然后手臂。然后肩膀。
  他还在笑。
  银灰色的头髮融进了身后暮色的灰蓝里。
  湛蓝色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像两颗星辰坠入海面。
  没有声音。
  没有涟漪。
  尤清水站在空荡荡的船尾,手掌里只剩一滩温热的液体。红的银的混在一起,从指缝里往下淌。
  太阳彻底沉了。
  海面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
  而她身边空无一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不是心臟。
  是比心臟更里面的、某个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痛。
  痛到整个人弯折下去。
  膝盖砸在甲板上。
  ——
  病房的窗帘拉著。乳白色的遮光布滤掉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只在底部边缘漏出一条灰濛濛的亮。
  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计量著时间。输液管里的药液以固定的速率坠落。
  空气中瀰漫著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百合花的香。床头柜上摆著一束还带著水珠的白百合。
  尤清水的眼皮动了一下。
  像一张被浸湿的纸。沉重到几乎无法掀起。
  睫毛颤动了四五次。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天花板。
  纯白的。嵌入式的led灯没有开,只有床头的一盏壁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晕成一小片暖色。
  她的意识像被沉在水底的石头。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上浮。
  声音先於画面抵达。
  “……水水?“
  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是母亲的声音。
  嵐秀的脸出现在她视野的正上方。
  眼眶红到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下頜到颈侧有一片乾涸的泪痕。头髮没有梳,用一个最简单的皮筋草草束在脑后。
  美丽端庄的容貌上全是几天没有合眼留下的憔悴。
  “水水——妈妈在——妈妈在这——“
  她的手覆上来。握住女儿的手指。
  指尖冰凉。
  尤清水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砂砾。乾裂的口腔壁互相粘连著,拉出一丝细微的钝痛。
  她发不出声。
  视线艰难地转动。
  病房里。
  尤卓坐在床右侧的陪护椅上。深蓝色外套还是那晚的那件。
  袖口的血跡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儒雅的面容陷进了一种灰败的疲倦里。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从不允许自己以这种形象示人。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他的眼眶是红的。
  看到女儿睁开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滚动。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只是伸手,用掌根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周蔓靠在病房门边的墙上。一头漂亮的捲髮没有做任何造型,隨意披散著。
  脸上没带妆。眼底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嘴唇咬得起了皮。
  看到尤清水转过来的目光,她的鼻翼迅速抽动了一下。
  接著三步並两步衝过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
  《小剧场:假如命运能重观》
  〖时轻年〗:(盯著观影布上自己被黑人僱佣兵重击、后背中刀的画面,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睛里满是嫌弃)操,我怎么这么废?四支镇静剂就站不稳了?还让人当著清清的面打成这样?
  〖尤清水〗:(眼眶还红著,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准这么说。要不是你衝过来,那一刀就刺进我心里了。
  〖时轻年〗:(身体一僵,隨后有些彆扭地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黑髮,语调软下来)……那我也该动作得更漂亮点。这姿势太丑了,跟个沙包似的。
  〖尤卓〗:(推了推眼镜,神色冰冷地看著屏幕上的蒲思博)学术不端,心术不正。纪佺那几枪,打得还是太痛快了些。
  〖时轻寒〗:(拉了拉尤清水的衣角,小声嘀咕)姐姐,那个坏人流了好多血,好可怕。
  〖周蔓〗:(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时轻寒的头)小孩子別看。不过说真的,时轻年我叫你声年哥,你这波英雄救美虽然惨了点,但確实帅爆了。
  〖苏晚〗:(在一旁温柔地递过去一张纸巾)只要大家都平安就好。
  〖时轻年〗:(斜眼瞅著屏幕上融化的桃花银坠子,有些不爽地嘟囔)作者,你梦境里那段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回不去了?咒我呢?
  作者:(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哎呀,那不是为了体现清水的心理创伤和虐恋氛围嘛!艺术创作!艺术创作懂不懂!
  〖时轻年〗:(冷哼一声,单手搂紧了尤清水)得了吧。以后再敢写这种生离死別的,我直接去你家砸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