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他不一样
  他把空爵往几上一顿,用手背抹抹嘴,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著,又看了看嬴稷的常服,再看了看两人之间的描金矮几:
  “你这日子过得比我想的滋润。”
  嬴稷没理他,重新给他斟满。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老薑拿起爵又灌了一杯。
  嬴稷看著他又灌了一杯,面无表情地说:
  “路过咸阳,顺便路过九道宫门,再顺便路过朕的银杏树?”
  “对。”
  老薑把第二杯喝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酒不错。”
  “比你藏在地窖里那批强。”
  “那批酒酸得跟醋似的。”
  嬴稷沉默了一瞬:
  “那批酒,是大秦开国时就藏起来的,至今也推开了十罐。”
  “后来想开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半。”
  “你猜是谁偷的?”
  老薑面不改色:
  “不知道。”
  “可能是老鼠。”
  “老鼠不会用钻头在封泥上钻一个小孔,偷喝完再用蜡把孔封上。”
  “那就是聪明的老鼠。”
  两人对视。
  老薑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像一颗石子丟进一潭多年不曾泛起涟漪的深水。
  嬴稷没有笑。
  他把视线从老薑脸上收回来,垂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青铜爵。
  爵里的酒面平滑如镜,映著他没有表情的脸。
  “你收了个徒弟。”
  他说。
  老薑略微惊讶:
  “你咋知道的?”
  “朕醒来就发现,朕的宝库里的书全空了。”
  “你猜朕咋知道的?”
  老薑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窘態,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都死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呢。”
  “这不是帮你代为保管吗?”
  老薑端著青铜爵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把青铜爵放在矮几上,手指摩挲著爵口那层极薄的银箔,没有接话。
  银杏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宫檐的剪影在天幕上勾出一道墨黑的边。
  宫人们不知何时在银杏树四周掛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嬴稷没有催他。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青铜爵,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酒液在爵底晃了晃,重新归於平滑。
  “代为保管。”
  嬴稷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的宝库,攒了三千年的功法。”
  “你一句『代为保管』,就全搬空了。”
  老薑乾咳一声:
  “你用不上。”
  你躺在棺材里,那些东西放在宝库里也是落灰,还不如给我用。”
  嬴稷没有继续追究。
  他太了解老薑了——再追究下去,这老东西能编出一百个理由。
  那些东西虽然珍贵,但与他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把陶壶拿起来,给老薑又斟满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上。
  酒液在青铜爵里晃荡,映著头顶银杏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暮色,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所以你搬空朕的宝库是为了你那个徒弟。”
  嬴稷说。
  老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回没有灌,是小口抿的,像在品茶。
  “什么样的人?”
  老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爵杯放在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天才。”
  老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不像是在回答嬴稷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那种一朝顿悟、白日飞升的奇才,也有那种百年苦修、厚积薄发的大器晚成之辈。”
  “但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两年半之內把凡人一辈子都读不完的书读完,然后用读到的那些东西,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什么路?”
  “人间真神。”
  老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他自己起的名字。”
  “没人教他,书里也没有写过。”
  “他说武道走到陆地仙神之后,再往上走就是『自己的道』——每个人都不一样,前人的经验全部失效,只能靠自己悟。”
  “他管这个境界叫人间真神。”
  “老夫活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有人给境界取名字取得这么……嗯,这么不要脸的。”
  “但他確实走到了。”
  “十六岁,人间真神。”
  嬴稷沉默了一瞬:
  “十六岁。”
  “对,十六岁。”
  老薑把肩头那片银杏叶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不服用任何资源,只靠理解就突破陆地仙神之上,这份理解当真恐怖。”
  “所以你看中了天赋?”
  “天赋?”
  老薑摇了摇头,把银杏叶隨手一弹,叶子飘悠悠地落在矮几上,正好盖住了陶壶崩口的那个豁口,“天赋好的人多了去了。”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的天才比这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多,犯得著为天赋收徒?”
  “那是为什么?”
  老薑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从天子宫的飞檐上沉下来,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拖过了寢殿的台阶,拖过了御道的青玄石,一直拖到宫门外那片空荡荡的广场上。
  “因为他有根。”
  老薑说。
  嬴稷看著老薑,等他说下去。
  “你见过那些天外之魔。”
  老薑把目光从银杏叶上收回来,看著嬴稷,“你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你应该比老夫更清楚,那些东西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没有根。”
  “没有家,没有国,也没有『根』。”
  “他们看这个世界的眼神,不像看自己的家,更像看一场游戏。”
  “亲情、友情、师徒之情,在他们眼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以隨时拿起来用,也可以隨时丟掉。”
  “一將功成万骨枯,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
  “歷代王朝,帝王无情,可起码还有人性——天外之魔没有。”
  嬴稷微微点头:
  “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老薑嘴角抽了抽:
  “別打岔,再说我这不改变了吗?”
  他缓了缓,继续说道:
  “但云逸不一样。”
  “老夫观察了他十几年。”
  “从他一岁识字开始,老夫就在看——看他怎么读书,怎么修炼,怎么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他对他爹,是真心当成父亲在敬;对他娘,是真心当成母亲在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