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我要辅佐你为天下共主!
  云逸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望出去。
  出了皇城,天也高了,地也阔了。
  初春的日头照在残雪上,白得晃眼。
  官道两边的农田里,冬小麦刚冒出些嫩芽尖,在雪被和泥土间若隱若现。
  柔妃坐在他对面,抱著个暖手炉,脸上带著他从不曾在宫里见过的鬆快神情。
  她撩起车帘一角,看著外头掠过的田地和村庄,偶尔轻声嘆一句“这儿的雪比宫里的好看”,或是“那边的树真高”。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白日,沿途经过几个镇子。
  越往下游走,天越冷,雪越厚。
  官道两侧渐渐起了连绵的丘陵和密林,树枝上掛满冰凌,日头一照,碎光闪烁。
  云铃的马车就在前头,偶尔能听见她掀帘子和隨行宫女说笑的声音。
  又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驛站歇了脚。
  云逸下了马车,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抬眼看去,这驛站不大,是沿途供官员信使换马歇脚的那种,几间矮砖房,门口掛著面褪了色的旗幡。
  旁边有条小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覆著薄雪,像面被白布蒙住的镜子。
  “逸儿,冷不冷?加件衣裳?”柔妃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不冷。”云逸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驛站旁那几棵老树。
  树底下有几处隆起的雪堆,形状不太规整,像是盖著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脚在雪里陷下去又拔出来。
  走近了,看见其中一个雪堆露出一角灰褐色的料子——粗麻的,边缘磨得起毛,被雪水浸成了深褐色。
  料子底下隱约露出一只手,乾瘦发黑,手指僵硬地蜷著,指甲缝里嵌满冻硬的泥。
  冻死骨。
  云逸蹲下来,伸手拂开那层薄雪,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人,面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嘴角凝著一点乾涸的水渍。
  身上的衣裳很单薄,几层破麻布叠在一起,哪里挡得住这样的严寒。
  老人旁边还有两个小些的雪堆,一高一矮,像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缩著。
  云逸没有再扒开看。
  他站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驛站那边。
  几个隨行侍卫正把行李往下搬,有说有笑,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升腾。
  一位皇子裹著厚厚的狐裘披风,站在门口和一位妃嬪说话,脸上带著悠閒的笑意。
  驛站里飘出热茶的香气和炭火的暖意,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里头烧得通红的炉子。
  而墙根下,四五具被雪覆盖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著。
  就隔著一道墙。
  墙里的人围炉取暖,举杯谈笑。
  墙外的人在积雪底下一寸一寸变冷、变硬、变成下一场风雪来临时更不起眼的一小堆隆起。
  云逸站在雪地里,沉默地看著那些雪堆。
  风颳过来,裹著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驛站的门被推开,云铃探出半个脑袋:
  “一百零一哥!快进来呀,有热汤,可暖和了!”
  她脸上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著一点汤渍。
  云逸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经过驛站门前空地时,一个穿锦缎棉袍的胖商人刚从马车上下来,正拿块白帕子擦手。
  看见云逸,笑著拱了拱手:
  “小公子也是去下游看雪的吧?今年雪大,江面冻得结实,不少人都往那边去呢。”
  云逸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那商人愣了一下,也没在意,搓著手哈著气往驛站里走:
  “掌柜的,来壶热酒!”
  驛站里头炉火烧得正旺,暖意夹著炭火和热汤的气息扑面而来。
  柔妃坐在靠里的位置,正给他盛汤,见他进来,笑著招手:
  “逸儿快来暖暖。”
  云逸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那碗汤。
  瓷碗烫手,汤麵上浮著几片葱花和油花,香气扑鼻。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流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扩散开来。
  窗外,风裹著细雪拍打窗纸,沙沙地响。
  云逸放下碗,目光落在窗户上。
  透过半透的窗纸,隱约能看见外头那些白色的、微微隆起的轮廓,覆在雪下头,无声无息。
  “怎么了?”柔妃见他发呆,轻声问。
  “……没什么。”云逸又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暖意还在胃里盘旋,像是有什么东西一起被咽了下去,沉甸甸地坠著。
  “一百零一哥,你在想什么呢?”云铃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云逸放下空碗,目光从窗纸上那几团模糊的白影上收回,落在她脸上。
  她嘴角还掛著汤渍,被炭火映红的脸颊上带著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方才那句问话不过是隨口一提。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风还在拍窗纸,炭火偶尔爆出几个火星,噼啪细响。那胖商人已经要了热酒,正和同桌的路人高声谈笑,说著今年年景如何,江下游的冰面有多厚。
  云铃也没追问,端起自己的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一百零一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这地方,可是天子脚下,离京都都不算远。”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京都附近都这样了,別的地方……该是什么样?”
  云逸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答案。
  那几具被雪覆盖的尸体不会说谎,那些冻得发紫的手指、凹陷的眼窝、粗麻布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它们比任何文字都更清楚地说明了这个世界正在经歷什么。
  云冥帝国,南域二流国家,表面太平,底下已经烂透了。
  父皇天天在后宫造人,上一次上早朝还是登基那一次,之后就再没上过。
  大哥和四哥他们整天爭权夺利,那些皇亲国戚也一门心思搜刮民脂民膏。
  整个国家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待在宫里时他只是有些察觉,从没想过能烂到这种地步。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经不烫了,入口微凉,带著浸泡过久的苦涩。
  云铃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
  “一百零一哥,”她说,“我能辅佐你。”
  云逸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辅佐我什么?”
  “成为这个世界的主。”
  云铃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天武大陆五大洲,云冥帝国只是起点。”
  “你可以做这片天地的共主——修仙文明里那种统御万方的人皇,运朝之主,仙朝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