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会试放榜1
  此时的皇宫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嘉治帝刚刚见完太医院院判,听了他关於东宫太子的最终诊报。
  院判措辞极尽委婉,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確:太子李正麟早已油尽灯枯,生机彻底断绝,隨时都会撒手人寰。
  其实数月以来,太子日渐孱弱並且药石无效,嘉治帝早有预判,心底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真从御医口中,听到这盖棺定论的噩耗,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还是猛地直衝心口,他依旧感觉心口骤然剧痛,无尽的悲痛和酸涩层层席捲大脑。
  身形猛地一晃,嘉治帝脚下踉蹌半步,险些当场栽倒。
  幸好嘉治帝身旁贴身心腹內侍黄芳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搀扶住他,才让这位帝王勉强稳住身形。
  嘉治帝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即刻起驾赶往东宫,见一眼自己倾注半生心血,全力栽培的储君长子。
  可脚步尚未迈开,殿外的通传声已然响起。
  首辅刘世芳携礼部、鸿臚寺一眾官员入宫,专程呈递会试阅卷奏摺与草榜名册,等候圣裁。
  国事为重!
  嘉治帝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悲痛,收敛脸上所有哀戚神色,强打精神端坐龙椅,沉声召见眾人。
  此刻他心神大乱几近崩碎,哪里还有半分心思细细审阅榜单优劣,斟酌名次排布,权衡朝堂派系?
  仅仅抬手粗略扫了一眼奏摺与草榜,便果断提笔,落下御批几字:依奏所请。
  一字未改,一处未调。
  他全盘认可了胡唯正的阅卷取捨和榜单排布,给了这场爭议满满的务实科考,最彻底的肯定。
  一旁侍立的首辅刘世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通透瞭然。
  他歷任数届科考,更是亲身做过会试主考,最是深諳帝王制衡之术。
  往日陛下阅卷,必然会反覆斟酌榜单,微调前列名次,用来平衡南北士子和朝堂派系,借著科考人事布局,帝王权术展露无遗。
  可今日,陛下竟然全盘照准。
  看样子陛下已然下定决心,全力扶持胡唯正,力推务实取士的新政。
  用不了多久,胡唯正必然会更进一步,成为朝堂新的中坚力量。
  一念至此,刘世芳心中悄然敲定了自己的退路。
  太子命不久矣,维繫多年的朝堂旧格局即將彻底崩塌。
  自己身居首辅之位多年,早已位极人臣,功高难赏,再留下去,只会捲入新一轮的朝堂纷爭,徒惹祸端。
  如今会试落幕,朝野目光尽数聚焦春闈榜单,无人会刻意关注人事调整的动向,正是最稳妥的抽身时机。
  两日內,便递上乞骸骨奏摺,主动请辞致仕归乡。
  得了嘉治帝的御笔硃批,礼部与鸿臚寺的官员不敢耽搁,即刻带著批覆文书火速赶回贡院。
  主考胡唯正端坐大堂,接过御批文书,亲眼看见“依奏所请”三字,通篇无一处修改时,悬了数十日的心,终於彻底落地鬆快。
  他此番主持会试,在阅卷时强硬黜落空谈士子,力排眾议推行务实取士,得罪了大半固守旧学的文官派系。
  看似强势霸道、寸步不让,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只要陛下的態度稍有鬆动,他立刻就会沦为满朝文武的攻訐目標,成为士林眾矢之的。
  如今全盘获准,意味著陛下彻底站在他这边,新政取士之策,彻底坐稳了名分。
  胡唯正当即起身,沉声传令。
  “即刻拆除所有考卷弥封,核对名次、誊录文书,正式填制朝廷黄榜!”
  话音落下,他又面色肃穆,立下严令约束全场人员。
  “黄榜未成、未移交礼部公示之前,贡院上下,无论官吏、书吏、杂役,谁敢私传榜单消息、提前泄露名次,一律按科场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大堂眾人凛然听命,无人敢应声违逆。
  只是歷届会试,都逃不开一个屡禁不止的潜规则。
  每到填榜收尾阶段,贡院內总有手脚麻利的书吏、誊录差役,会冒著风险偷偷誊抄一份简易名单。
  城外盘踞已久的职业报录人,会高价收购这份一手消息,官府明律严令禁止。
  可这个行为终究只是小节过错算不上重罪,年年查处却年年泛滥,始终无法根除。
  这帮报录人赌的就是官府公示前的小半日时差,抢先一步赶赴中榜举子家中报喜,博取丰厚赏钱,这种行为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灰色生计。
  三月二十九日,天色微亮,晨曦初破。
  紧锁一月有余的贡院大门,终於缓缓鬆动,內里人流开始走动。
  很早便扎堆守候在贡院外的一批报录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围拢上来,目光灼灼,死死盯著贡院出入口。
  不多时,几道隱秘人影借著晨光,悄悄递出摺叠纸条,圈內私下交易瞬间开启。
  “最新讯息!只记下了会元、前三甲姓名籍贯,五两银子一份,要的速速!”
  “五两太贵!三两,我拿下!”
  “不二价!这可是头甲前三名的绝密消息,错过就无了!”
  有人咬牙下定决心,沉声喝道:“行!成交!赌一把!若是撞上大方的会元老爷,隨便打赏便是十两八两,稳赚!”
  “有前十名的详细名单吗,我出十两!”
  “没有,这届主考大老爷管的严,不敢抄录,只偷偷记了前几名!”
  几笔交易悄然敲定,数份简略榜单消息,顺著不同渠道飞速传遍京城士子圈。
  此刻的湖南会馆內,张兴正睡得酣沉香甜。
  自打他们六人结伴游玩的兴致散去,便各自閒散度日。
  等待放榜的日子既枯燥又清閒,读书已然无心,整日苦读也毫无意义。
  於是张兴便拉著关係最好的,也有相同爱好的林文瀚,日日流连会馆附近的棋馆消磨时光。
  这里的棋馆只收茶水钱,不下彩棋、不赌输贏,花销极低,最適合二人閒坐度日。
  林文瀚棋力远超张兴,足足高出两个段位,两人对弈基本毫无悬念,根本玩不到一处。
  张兴在棋馆多半时间都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要么太强,要么太弱下得甚是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