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修炼
  卯时。
  林北站在大殿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大殿深处还是黑的,那尊石像隱没在阴影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景琛已经在了。
  他坐在大殿正中央,衣袍铺在地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黑暗中看过来,像两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
  “坐。”
  林北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昨天,你读了我的底层。”顾景琛说。
  林北点头。
  “今天,换你。”
  顾景琛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点在林北的眉心。
  林北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他的代码在执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指令——暂停所有自主运动,开放底层访问权限。他的手不能动了,脚不能动了,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他像一个被锁死的系统,所有功能都被掛起,只留下一个埠对外敞开。
  顾景琛正在读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被从內部扫描的感觉。林北能感觉到顾景琛的数据流进入自己的身体,沿著他的经脉——不,沿著他的代码结构——向下探索。像潜水员下潜,一层一层地穿过他的变量池、函数区、內存栈。
  然后顾景琛停下来了。
  他停在林北底层的最深处,停在那段代码的起点,停在那段代码被写下的第一行。
  他读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口爬到了他们脚边,久到林北的手开始恢復知觉,久到他终於能眨一下眼。
  顾景琛收回了手指。
  林北看见了他的表情。
  那张冷硬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动,嘴角没动,眼睛没动。但林北的代码读出了別的东西:顾景琛的数据结构在那个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波动。不是情绪,是比情绪更底层的东西。是他的代码在读取林北的代码时,触碰到了某个他认识的东西,那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数据结构的一次共振。
  像两根相同的音叉,隔著空气,一根振动,另一根也跟著振动。
  “你读到了什么?”林北问。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写代码的方式,”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和三百年前一样。”
  林北没有说话。
  “一样的缩进,一样的命名规则,一样的注释风格。他把自己的习惯刻进了你的底层,像签名。”顾景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三百年前,我每天都能看到他的代码。今天,我又看到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他的数据结构还在振动。那根音叉还没有停。
  “开始修炼,”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硬度,“第一步,感受你体內的代码。”
  林北闭上眼。
  “不要用你的感官。用你的灵根。”
  林北不知道“用灵根”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他知道如何读取代码。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习,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把那种能力从外部转向內部,从读取顾景琛转向读取自己。
  他看见了。
  他的身体不是血肉,是一个由代码构成的系统。心臟是一个泵函数,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调用。肺是一个异步io,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换数据。血管是数据传输通道,血液里流淌的不是红细胞和白细胞,是0和1。
  三种顏色的光在他体內运行。
  金色的,在他的骨骼中流转,像焊锡在电路板上流动。红色的,在他的肌肉中蔓延,像火焰在乾柴中燃烧。紫色的,在他的神经末梢积蓄,像电荷在电容中堆积。
  金。火。雷。
  三系异灵根。
  “你看到了。”顾景琛说。
  “看到了。”
  “调用金色那一条。”
  林北试著把意识集中在金色的光上。那些光在他的骨骼中流转,他试著给它们一个指令。
  金色光芒动了一下。
  林北的右手食指弹了一下。不是他主动弹的,是那段代码执行了。它输出的结果传递到了他的手指肌肉,引起了一次收缩。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像一根刚被拨动过的琴弦。
  “你刚才执行了一行代码,”顾景琛说,“调用了金灵根的最基础功能——强化骨骼。”
  林北盯著自己的手指。“我只想让它动一下。”
  “你想让它动一下,它强化了你的骨骼。因为你不懂代码的语法。你不知道怎么正確地调用它,所以你给了一个模糊的指令,它执行了最接近的那个功能。”
  顾景琛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光在他掌中浮现,不是火焰,不是电流,是纯净的、由代码构成的光。那团光在他掌中变换著形状——先是圆形,然后方形,然后三角形,然后一把剑。
  “代码是精確的。差一个字符,整个程序就会崩溃。你父亲写代码的时候,每一个字符都精確到不能再精確。因为他知道,他写的不是程序。”顾景琛看著掌中那把金色的剑,“他写的是人。”
  他收起了光,看著林北。
  “今天,我不教你任何新东西。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读你自己的底层。把你体內的每一行代码读完。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父亲在你的底层写了什么。”
  林北看著他。“你昨天就读完了。”
  “是。”
  “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可以。但那样的话,你永远不会学会怎么读自己。”
  顾景琛站起来,衣袍在地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朝大殿深处走去,走进那片没有晨光的黑暗里。
  “明天卯时。不要迟到。”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中。林北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大殿的空旷吞没了。
  林北坐在原地,闭上眼睛。
  他开始读自己。
  他的底层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他从入口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读。第一层是他的基础数据——名字,年龄,灵根类型,身体参数。第二层是他的生理功能——心跳,呼吸,血液循环,神经传导。第三层是他的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第四层是他的记忆。
  他停了一下。
  记忆层。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自己的记忆层。读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身体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温热,从胸口那个剑形烙印的位置向外扩散。
  他继续往下读。
  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深,更密,更复杂。他像一个潜水员,下潜得越深,水压越大,读取的速度越慢。到了第十层的时候,他的代码开始报错——读取速度跟不上数据结构的速度,数据丟失。
  他没有停。他继续往下潜。
  第十一层。第十二层。第十三层。
  报错越来越频繁。丟失的数据越来越多。
  第二十层。
  林北的代码在这里停下来。不是他想停,是他的代码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错误——不是语法错误,不是运行时错误,是一个写著“权限不足”的错误。
  他的底层,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不能读的。
  需要密钥。
  林北睁开眼。
  晨光已经照到了大殿的最深处,照到了沈渊的石像上。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那双石雕的眼睛正对著他,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读到那里。
  林北站起来,膝盖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出大殿,晨光照在身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还在微微颤抖,那个错误的“强化骨骼”指令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看著那根手指,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景琛说:你父亲写代码的方式,和三百年前一样。
  顾景琛三百年前就见过了。
  三百年前,沈渊还活著的时候,顾景琛每天都能看到他的代码。
  每天。
  林北攥紧了拳头,把那根颤抖的食指攥进掌心里。
  他走回西厢客房,关上门,坐下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伞。硬硬的,温热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著衣服按著它。
  他闭上眼,又开始读自己。
  从第一层开始。一行一行地读。
  他要读到第二十层。
  不管那个“权限不足”的错误。
  他要读到他父亲写下他的第一行代码。
  他要读到那个需要密钥才能打开的东西。
  他要读到顾景琛昨天读到的东西。
  窗外,太虚宗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西厢客房的灰瓦上,照在那扇关著的木门上,照在林北闭著眼的脸上。
  他的右手食指不再颤抖了。
  但他的手还按著那把伞。
  隔著衣服,按著。
  像一个孩子在握著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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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
  第九章:他写给他的一句话
  林北读到了第二十层。权限不足。顾景琛说:那个需要密钥才能打开的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行代码。密钥在你手里。在那把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