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真实的重量
  暮色玫瑰城的清晨总是比別处来得更迟缓些。
  敲门声响起时雷恩刚刚睁开眼。他坐起身,视线掠过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昨晚未尽的几行墨跡正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进来。”
  夜蔷薇推门而入。往日从容的魅魔,此刻眉宇间凝著掩饰不住的沉重。
  “出什么事了?”雷恩问道。
  “昨夜,激进派內部爆发了很激烈的爭论。”夜蔷薇低声匯报:“有人开始动摇,但也有人反弹得比之前更偏激。不过,这倒还在您的预料之內。”
  “还有別的变故?”
  “是。有一个人……出了状况。”
  ……
  “她叫暮光。”
  走廊里,夜蔷薇的脚步很慢。
  “她潜伏了整整七年。偽装成人类帝国某位伯爵的私生女,住在那座宅子里,用著那个人的名字,过著那个人的生活,甚至去迎合那个阶层的每一个慾念。直到任务结束,她才终於被撤回来。”
  “回来后,她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重新想起自己的真名。”
  雷恩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昨天……您在会客厅说的那些话,她全程都在门外听著。”夜蔷薇垂下眼眸,声音发涩:“等眾人散去后,她哭了很久。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进食,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塞西莉亚大人试图用精神共鸣去安抚她,结果却引起了她更剧烈的排斥。她说……她不想再感知到任何人的欲望了。”
  长廊尽头,塞西莉亚正默默佇立在紧闭房门前。
  夜蔷薇跟在雷恩身后,迟疑片刻,终於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大贤者。您昨天说,魅魔的能力可以用来疏解他人的心理创伤。”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我想问……那谁来疏解魅魔的创伤?”
  雷恩没有回答。他注视著木门,隨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
  听到脚步声,塞西莉亚侧过头。
  “我进去。”雷恩说。
  “她现在的状態很抗拒,未必肯开门。”塞西莉亚眼中透著忧虑。
  “我试试。”
  雷恩走上前。
  咚、咚。
  寂静。雷恩没有开口唤她的名字,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后,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噠声,鬆动了一隙。
  ……
  房间里昏暗压抑,厚重的帷帐將光线挡在窗外。
  暮光蜷缩在床角与墙壁的夹缝里,双手抱住抵在胸口的膝盖。凌乱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对於雷恩推门而入的举动,她如同死物般毫无反应。
  雷恩环顾四周,在她斜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昨夜那本没写完的笔记,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就这么借著昏暗的光线继续写了起来。
  沙、沙、沙……
  炭笔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他写了很久,暮光依然僵硬地蜷缩著。
  “我不会问你经歷了什么。”雷恩低著头,语气平稳而隨意:“那些事,如果你不想说,就永远都不必说。”
  暮光没有出声,但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一下。
  雷恩手中的炭笔未停,继续说道:
  “我听说,你曾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这不是你的错。”
  空气中,某种凝固的东西似乎產生了细微裂痕。
  “人在扮演另一个人太久之后,遗忘本我,是再正常不过的自我保护机制。”
  “……正常?”暗影中,终於传来一声呢喃。
  “嗯,很正常。”雷恩停下笔,抬起头:“人类帝国的士兵从绞肉机般的战场上退下来后,很多人会夜夜被噩梦惊醒。他们会在半夜里发抖,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条件反射地想去拔剑。”
  “他们不是疯了,只是身体和本能还记著战场的恐惧,一时间忘记自己已经安全回家了而已。”
  雷恩看著她目光平和:“你也一样。你的精神记住了那份长达七年的偽装的重量。你的人回来了,但那个重压,还没来得及从你灵魂上卸下来。”
  暮光依然低垂著头,髮丝掩盖了她的表情,肩膀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可我……”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我连哪个才是真正的我……都不知道了。”
  雷恩將笔记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找回来。”
  “你现在坐在这里,听我说话。这里没有任务,不需要偽装,也没有任何人要求你去感知他的欲望,迎合他的情绪。”
  “这个状態下,坐在这里的你,就是真实的你。”
  暮光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她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碎裂到了极限,却还在绝望地支撑著。她盯著眼前的人类,嘴唇颤抖著:
  “你……”
  “你对我……有欲望吗?”
  “没有。”
  雷恩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没有魔力,你的魅惑与感知,对我都不起作用。”雷恩直视著她的眼睛,目光澄澈如冰湖:“所以我现在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不夹杂任何企图。”
  暮光呆呆地看著雷恩,看了很久很久。紧接著,脸上苦苦支撑的防备开始一点点溃散,难以名状的情绪从灵魂深处渗了出来。
  “……这种感觉,好奇怪。”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第一次……不用去猜对方是不是在骗我,不用去分辨这句话背后藏著什么索求……”
  暮光將头重重地靠回墙壁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再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急促的喘息声慢慢化作了平稳绵长的呼吸。
  雷恩拿起笔记,悄无声息地站起退出了房间。
  ……
  走廊里,塞西莉亚倚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夜蔷薇立於她身侧。
  不远处还站著紫罗兰。她背对著墙低著头,站得稍远一些。没人叫她来,但她自己跟来了。
  房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雷恩走了过来。
  “睡著了。”雷恩轻声说:“这应该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入睡。”
  夜蔷薇红了眼眶,她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態。
  一直沉默的紫罗兰忽然动了动,她转过身,看向雷恩。
  “大贤者,我终於明白了。”紫罗兰的声音里透著明悟:“您昨天说的被真实地看见……指的並不是其他种族怎么看待我们。”
  “您指的是……我们能不能为自己,找到一个不需要任何偽装的地方。”
  塞西莉亚静静地看著她,紫罗兰抬起头直视著雷恩的眼睛。
  “我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魅魔真的按照您说的,转型去做外交、做心理疏导……当我们承载了太多他人的负面情绪时,谁来做我们的心理疏导?”
  “你们自己。”雷恩看著她:“互相疏导。”
  “你们比世界上任何种族都懂情绪的重量。你们能敏锐地感知別人灵魂里淤积的痛苦,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被那种重量压著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
  “建立一个內部机制。”雷恩给出了他的答案:“让魅魔们定期聚在一起,互相倾诉,互相疏解,彼此救赎。”
  紫罗兰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回去,再和姐妹们谈谈。”她深吸了一口气:“但这一次,我会认真地考虑您指出的方向。”
  说完,紫罗兰转过身,大步向走廊深处走去。
  ……
  黄昏。
  严格来说,暮色玫瑰城的黄昏是永恆的。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光线倾斜的角度来分辨,那光晕將城中高耸的尖塔染成更为深邃的玫瑰红。
  塞西莉亚將雷恩带到塔顶。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上来,雷恩也没有多问。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城市安寧静謐。繁茂的藤蔓从古老的拱廊柱间垂落,微风拂过,它们便轻轻摇曳。
  “这座城。”塞西莉亚站在他身侧,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线:“我们叫它暮色玫瑰,就是因为头顶这片天空,永远是这个顏色。”
  “初来乍到的人,会觉得这种景象很悽美。可在这里住久了,有时候会觉得……它太沉重了。”
  “永恆的黄昏。”塞西莉亚轻声呢喃:“既不是充满希望的日出,也不是让人安息的入夜。它就这么悬在中间,永远等不到彻底的黑暗,也永远盼不来真正的天亮。”
  她转过头看向雷恩:“这处境,是不是有点像我们魅魔?”
  风吹起她的髮丝,擦过雷恩的肩膀。塞西莉亚突然开口问道:
  “你对我……也没有任何欲望吗?”
  同样的问题,从暮光口中问出是寻求庇护的绝望,而从塞西莉亚口中问出,却带著属於上位者的试探与释然。
  雷恩看著远方的余暉。
  “我对你有期待。”
  “我期待你能带领魅魔一族蹚出一条全新的出路,期待你能在未来魔界的格局中,站得比任何人都稳。”
  雷恩顿了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但如果你问的是那种生理层面或掌控层面的欲望……没有。”
  塞西莉亚笑了。那是雷恩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这个答案,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所有甜言蜜语,都更让我安心。”
  她转回身,重新面向那片永不褪色的黄昏。风拂过塔顶,扬起她的裙摆,又温柔地將它放下。
  “谢谢你,雷恩。”
  雷恩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她注视著这场永不落幕的黄昏,看了很久,很久。
  下方城市里,爬满拱廊的藤蔓又被风吹动了一次,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个来回,最终再次归於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