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判决
  铁链声响起。
  三名血族长老被押入大厅中央。
  塞拉斯的头髮比之前更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德古拉的目光在人群与铁链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条可以逃走的缝隙。艾琳娜则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阿什莉婭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先落向侧厅,那里坐著血族的平民代表,那些被长老团隔绝在决策之外,却將要共同承受血族命运的普通族人。
  片刻后她才转向大厅中央。
  “塞拉斯。”
  “你说。”
  塞拉斯缓缓抬起头。
  他环视在场诸位魔主,又看向阿什莉婭。良久后他开口了。
  他的自辩非常平静,可他坦承的是他骨子里的逻辑。
  “凯撒战死的那一天起,魔族就已经输了。”
  大厅里骤然安静。
  塞拉斯继续说道:
  “不是我出卖了魔族。”
  “在那之前,魔族就已经没有未来了。”
  “神明站在人类那边。神不眷顾魔族。每一次圣战都是在消耗我们自己。每一次反抗,都是把魔族往深渊边缘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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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在给自己的族人留一条后路。”
  他说到这里抬头直视阿什莉婭。
  “这间议事厅里,凯撒战死之后,只有我一个人想过退路吗?”
  “如果你们也有退路可选,会不选吗?”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审判我,只是因为你们没有退路。”
  这句话落下大厅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住。
  没有人立刻反驳,因为塞拉斯说出了魔界几千年来始终埋在最深处的隱痛。
  魔族没有神明庇护。
  打下去,真的会贏吗?
  这个念头不止血族有过。
  巴尔克缓缓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厅中央,站在塞拉斯面前。
  “塞拉斯。”
  巴尔克低头看著他。
  “你把布防图卖给教廷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在给血族留后路。”
  “但你卖给教廷的,不是血族自己的后路。”
  “是整条魔界防线。”
  他抬手指向长桌上那份战损记录。
  “防线上那些哨兵,不是你们血族。”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被你卖了,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让自己的族人活下去,你可以只卖你自己。”
  巴尔克的声音低沉,却像钝刀一样砸进所有人耳中。
  “可你卖的是整条防线。你是在拿其他种族的命换你们血族活。”
  他说完拍了拍桌上铁血军团的战伤数据。
  隨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塞拉斯没有反驳,他的自辩在巴尔克话音落下时就已经裂开缝隙。
  接著塞西莉亚重新从阴影中走出,她手中展开一份教廷档案。
  她先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收紧,片刻后她点了头。
  塞西莉亚垂眸开始宣读:
  “塞拉斯在凯撒战死后,向教廷提交的第一条情报…………”
  “是凯撒遗体的停放位置。”
  大厅內死一般寂静,这件事不在此前公开的任何证据之中。
  梅菲斯特的笔停住了、巴尔克握紧巨剑、莫尔顿手中的白骨法杖微微震动,眼眶里的灵魂火焰骤然升高。
  塞西莉亚继续宣读:
  “档案载明,该坐標信息由血族长老团秘密渠道提交给教廷情报部门。”
  “教廷內部评估:此为战后最具象徵意义之情报。”
  “附备註:教廷高层將此事压下,未对外公开。理由为不宜宣扬遗体被追回。”
  “备註日期,为凯撒阵亡后的那年冬天。”
  塞西莉亚合上档案看向塞拉斯。
  “你不但出卖生者。你也出卖死者。”
  阿什莉婭站了起来。
  这一刻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沉到了最低处。
  “塞拉斯大长老。”
  “你刚才问我,凯撒死后这间议事厅里是不是只有你想过退路。”
  阿什莉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凯撒死的时候,没有退路。”
  “他独自死在魔界的荒地上,他死的时候,仍然是魔族的王,还没有人把他的遗体卖给教廷。”
  大厅中有人低下头,阿什莉婭看著塞拉斯,一字一句道:
  “是你。在他死后,把他交了出去。”
  “你刚才说,你只是在给族人留后路,但你用来换取教廷信任的第一件筹码,是你曾经宣誓效忠的魔王的遗体。”
  塞拉斯的肩膀终於垂了下去。
  他把手放在膝上,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
  阿什莉婭站在王座前,面对整座议事厅,也面对侧厅中那些沉默的血族平民代表。
  “塞拉斯、德古拉、艾琳娜。”
  “三项罪名,全部成立。”
  “按魔族律法…………”
  “叛族者,处极刑。”
  德古拉被拖走时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艾琳娜泣不成声,几次想要开口求饶却最终只剩下破碎的抽噎。
  塞拉斯在门框边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向侧厅中那些血族平民代表。
  那里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羞愧,也有人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塞拉斯什么也没说,铁链声重新响起,他跨过门槛消失在外面走廊的晨光里。
  阿什莉婭转向侧厅。
  “未直接参与叛变行为的普通血族成员,既往不咎。”
  “血族情报网络在长老团叛变期间仍在运转。其中许多成员,並不知晓长老团真正的交易內容,仍以为自己是在为魔界服务。”
  “这些人,不会被株连。”
  血族代表中,有人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但既往不咎,是有条件的。”
  阿什莉婭的声音微微加重。
  “从今日起,魔王城不再接受任何一族游离於魔界之外。”
  “留下,就是魔族。”
  “愿意留下者,可保留血族领地与部分自治权。”
  “条件只有一个…………”
  “效忠魔王城。”
  “效忠魔界所有种族。”
  她看向梅菲斯特。
  “愿意留下的血族成员,向梅菲斯特报到。”
  “从血族內部推举新长老候选人,由魔王城审核后就任,重建长老会。”
  “至於不愿留下者…………”
  阿什莉婭扫过眾人。
  “交出情报网络密钥与全部歷史档案。”
  “之后,可自行向暗影商会购买出境路线。”
  “魔王城不为难。”
  “出境最后期限:两日后正午。”
  “逾期未报到,也未出境者视为意图不轨。”
  话音落下。
  侧厅前排几名血族代表缓缓跪下,隨后更多血族跟著跪倒。
  他们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谢魔王陛下。”
  ……
  傍晚,高塔办公室。
  阿什莉婭褪去了白日里那份冷硬,整个人窝进椅子里,疲惫终於从眉眼间渗了出来。
  她看著雷恩轻声说道:
  “塞拉斯说魔族没有未来。”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很冷的感觉。”
  阿什莉婭继续道:
  “因为他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
  “凯撒死后,怀疑魔族未来的人,不止血族。”
  “我自己也曾在某些夜里想过。”
  “如果我们真的被困在神明划定的边界里,永远打不贏。”
  “那我到底能给子民什么?”
  雷恩沉默片刻说道:
  “所以这场公审,不只是为了杀塞拉斯。是为了让所有怀疑的人看到两件事。”
  阿什莉婭抬眼看他。
  “第一件事,叛变没有给塞拉斯买来后路。”
  “第二件事,留下来的血族没有被清算,反而拿到了比长老团时代更明確的规则。”
  阿什莉婭静静听著。
  雷恩继续道:
  “要留下,就必须承认自己是魔族。不愿意留下,可以走。”
  “但不能再有第三种人存在。不能一边享受魔界庇护,一边把魔界卖给敌人。”
  ……
  审判结束后的次日。
  魔王城地牢外,兰斯洛特被解除镣銬,梅菲斯特领著他穿过幽深的地下走廊。
  最终,他们来到一间简室。
  室內很简单,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把新铸的制式长剑、一件乾净但有些旧的旅行斗篷、一个乾粮袋,以及几枚金幣。
  雷恩和塞西莉亚已经在里面等他。
  兰斯洛特停在门口,沉默地看著桌上的东西。
  雷恩开口道:
  “阿尔弗雷德已阵亡。”
  “血族长老团已伏法。”
  “教廷对外宣布,你在圣战中英勇牺牲,他们已经为你举行了追思弥撒。”
  兰斯洛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雷恩看著他。
  “兰斯洛特。你在教廷眼中已经死了。”
  兰斯洛特沉默很久。
  “所以呢?”
  “两个选择。”
  雷恩说道:
  “第一,留在这里。”
  “第二,离开这里。”
  “无论你选哪条路,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赎来的。”
  “不是別人施捨给你的。”
  兰斯洛特看向桌上的长剑,片刻后,他伸手拿起那把剑。
  “教廷已经当我死了。”
  “我不想回去。也不想留下来。”
  他低头看著剑身上崭新的寒光,声音沙哑。
  “你们贏了。我也输了。”
  “我不想待在牢里,也不想待在別人打下来的地方。”
  “我走。”
  雷恩问:
  “去哪?”
  “不知道。”
  兰斯洛特將长剑掛在腰间,又拿起斗篷。
  “沿著边境往东走。”
  “现在的我,也许还能做点有用的事。”
  “做一天,算一天。”
  雷恩看著他。
  “你的圣徽交给谁?”
  兰斯洛特沉默片刻。
  “留给埃德温。”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就让他记住。”
  “现在的我是什么样,不需要別人知道。”
  他说完拿起长剑、斗篷和乾粮袋,朝门外走去。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叫兰斯洛特。”
  “曾经是圣军统领。”
  “现在是流浪骑士。”
  ……
  高塔窗边。
  雷恩望著远处那道逐渐变小的身影,看著他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他会去哪?”
  “不知道。”
  雷恩说道。
  “他选的是最难的那条路。”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轻声道:
  “重新开始。”
  远处晨雾缓缓合拢,將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这条路很长。”
  “但他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