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什一税之外
  村口的打穀场边堆著几捆麦子,麦秆还没晒乾凑近了有股湿甜味。几只瘦鸡在草屑里啄来啄去,爪子刨得沙沙响。
  远处的田还没收完,黄得发沉,一阵风过去,麦穗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加雷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没穿披风,因为那东西太显眼。
  剑也没掛在最顺手的位置,而是斜靠在腿边。
  即便如此,村里的人还是不太敢靠近他。
  但是孩子们敢。
  三个小孩蹲在井边看布洛克磨刀。
  布洛克把一把铁镰放在膝头,拇指在刀背上颳了一下。
  “嘖。”
  小孩问:“矮人大叔,这是好刀吗?”
  布洛克抬眼。
  “大叔?”
  小孩往后缩了一下,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又用手指敲了敲刀身。
  叮。
  “能用。”
  “能用就是好刀。”小孩立刻说。
  布洛克盯著他。
  “谁教你的?”
  小孩指了指田里。
  “我爹。”
  布洛克哼了一声继续磨。
  嚓、嚓、嚓。
  磨石上沾了水,灰黑色的浆从刀刃边流下来滴在他的靴面上。他没管,只凑近看那一线刃口。
  莉莉丝靠在院墙阴影里,精灵的耳朵从斗篷下露出一点尖,村民路过时都会多看一眼,再迅速把视线挪开。
  她也看他们,一个一个看。
  加雷斯端著一碗稀麦汤,汤上浮著几粒碎豆子。他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你们这里教堂远吗?”
  正在捆麦的老农手停了一下,麻绳勒在麦捆上没繫紧,旁边几个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木桶旁边一只鸡扑棱著翅膀跳上草堆,又被老妇人赶下去。
  “问这个做什么?”
  加雷斯把碗放下。
  “只是问问。我们明天可能路过。”
  老农拿牙咬住绳头用力一拽,麻绳勒进麦秆里。
  “镇上有,离这儿半日路。”
  “村里没有?”
  “以前有个祈祷屋,塌了。”
  伊丽丝正在给女人包扎,听见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女人疼得吸气。
  “轻点,小法师。”
  “抱歉。”
  伊丽丝重新按住布条,加雷斯看向老农。
  “没人修?”
  老农笑了。
  “修啊。”
  他把麦捆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布洛克的磨刀声还在。
  小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道:“爷爷,咱祈祷屋不是还塌著吗?”
  老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孩子嘴碎。”
  老农没骂孩子,他弯腰去搬麦捆,腰背拱起来,布衣后背汗出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像一块旧抹布。
  加雷斯站起来。
  “圣光修缮费,收了多少?”
  老农没回头。
  “骑士老爷。”
  “您住一晚就走。別问这个。”
  加雷斯看著他的背。
  “我想知道。”
  老农把麦捆摔到旁边,草屑飞起来。
  他回过身脸上有汗,眼角有泥,灰白鬍子贴在下巴上。
  “您想知道?”
  没人说话。
  伊丽丝的指尖亮著一点白光停在女人手背上。那道割伤已经合拢一半,血不流了,皮肉边缘泛著浅粉。
  老农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什一税。这个老早就有,收走一成,我们认。”
  又伸第二根。
  “圣战税。说魔族打过来了,圣军要重建。我们也认,反正不认能怎么样。”
  第三根。
  “军粮捐。粮还没进仓,税吏先进村。”
  第四根。
  “圣光修缮费。您刚才问那个塌屋子,对,就那个。”
  第五根。
  “边境守护赎罪金。说我们住在边境,罪孽近魔要多交,交了女神才护著。”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张著,乾裂掌纹里塞著麦芒。
  旁边一个年轻农人低声说:“还有清查费。”
  老农看了他一眼。
  年轻农人脖子一缩又硬著头皮补了一句。
  “亚人和混血户,挨家挨户查。查一次,收一次。”
  莉莉丝笑了,伊丽丝终於抬头。
  “清查费是为了防止魔族奸细。”
  她说完自己也怔住了,那个被她治疗的女人看著她。
  “我男人是羊角混血。”女人把包好的手往怀里缩:“他爹在这村里埋了二十年,他也在这村里种了三十年麦。”
  伊丽丝嘴唇动了一下没声,女人又说:
  “上个月,他们让他站在院子里,把帽子摘了看角根。看完说不像魔族,收了六个铜子。”
  布洛克停下磨刀。
  “看一眼,六个铜子?”
  “两个人看,十二个。”
  布洛克骂了一句矮人话。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瘦老人咳了起来,他咳得很慢,胸腔里像有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旁边孩子端水给他,碗沿磕到牙发出一声细响。
  伊丽丝看过去。
  老人脚边放著一袋还没缝口的麦子。袋口只装了半满,麻袋外贴著一张黄白色的小纸签,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上面有教会的红印。
  圣光缴纳初核。
  伊丽丝盯著那个印,白光从她指尖散了,女人的伤还没完全好。
  “喂,小法师。”
  伊丽丝眨了一下眼赶紧低头,把最后一点伤口合上。
  “好了。”
  “多少钱?”
  伊丽丝一愣。
  “不要钱。”
  女人不信似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加雷斯。
  “真不要?”
  加雷斯摇头,女人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谢谢。”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拿起镰刀往田里走,好像再站一会儿就会有人改口收钱。
  布洛克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小孩。
  “拿稳,別碰刃。”
  小孩两只手接过去手腕被坠得一沉。
  “这刀多少钱买的?”布洛克问。
  “三十九。”小孩说。
  旁边年轻农人插嘴:“他家买得早,后来四十五了。”
  布洛克皱眉。
  “这么便宜你们该偷著乐。”
  没人乐。
  年轻农人蹲下来捡起一根麦秆折著玩。
  折一下,啪。
  再折一下,啪。
  “税吏也这么说。”
  布洛克抬头。
  “什么?”
  年轻农人学著另一个人的腔调,嗓子压尖了一点:
  “买得起铁器,便说明女神赐予你们富足,富足者理应更多奉献。”
  他学完自己脸先红了,是气的。
  “他们说下次估税,要把铁器算进去。镰刀,犁头,锄头。有铁的都算。”
  布洛克手里的磨石啪地掉在地上。
  “这他娘也算財產?”
  老农蹲下捡磨石递给他。
  “铁嘛,值钱。”
  “这是工具。”
  “税吏说,工具也是女神恩赐。”
  莉莉丝从墙边走出来,她走路没声音,直到影子落到眾人脚下,几个村民才发现她近了。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伊丽丝看向她,莉莉丝没看伊丽丝,只看那张门上的税签。
  “割麦的刀算富足。孩子的口粮算奉献。把人翻个底朝天,再说是为了救他的灵魂。”
  她伸手弹了一下税签,纸片啪地贴回门板。
  “精灵討厌人类的一点,就是你们总能把掠夺包装成神圣。”
  伊丽丝脸白了一点。
  “不是所有教会的人都这样。”
  莉莉丝这才看她。
  “嗯。”
  伊丽丝攥紧法杖。
  “有很多牧师是真的在治病,在救人。”
  “嗯。”
  “教义里写的是怜悯,不是这些。”
  莉莉丝点点头。
  “纸上写得真好。”
  伊丽丝的手指发抖,加雷斯本该说点什么。
  他以前会说,说女神不容侮辱,说圣光庇护眾生,说不要拿个別腐败玷污信仰。
  话都在喉咙里。
  一句一句,挤不上来。
  瘦老人又咳了一声,孩子给他拍背,手太小,拍得没什么力气。
  门上的税签被风吹得哗啦响。
  哗啦、哗啦。
  加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韁绳。
  指腹有茧,挺硬的。
  老农的手从他眼前晃过时,那些裂口更深,像是旧树皮。
  年轻农人把折断的麦秆丟掉低声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有把能割麦的镰刀,他们也要从镰刀刃上刮油。”
  没人接话。
  这话太真,真得不適合在白天说。
  傍晚时村里给他们腾出一间空仓房。
  仓房里铺了乾草,墙角堆著旧麻袋,鼠洞旁塞了石块,没塞严,夜里大概还是会有东西钻出来。
  布洛克一进门就打喷嚏。
  “这草有霉味。”
  莉莉丝坐到窗边。
  “你可以睡外面。”
  “我没说不能睡。”
  布洛克把锤子放在枕边,又把白天看过的那把镰刀碎屑倒在一块布上。
  黑灰,细铁屑,一点点炉渣,他捻了捻。
  “不是炉乡的东西。”
  加雷斯坐在门口没进来。
  伊丽丝抱著膝盖坐在草堆上,法杖横在腿前。
  她今天话少得不正常。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別把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扣。”
  伊丽丝没抬头。
  “我以前也收过捐。”
  “你拿去喝酒了?”
  “不是。”
  “买新袍子?”
  “不是。”
  “那你哭丧著脸干什么。”
  伊丽丝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道:
  “我告诉过他们,这是为了边境。为了圣军。为了抵御魔族。”
  布洛克把铁屑包起来。
  “你那时候见过他们家粮袋吗?”
  伊丽丝摇头。
  “那不就完了。”
  莉莉丝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眼睛冷冷的。
  “人最擅长这个。不看,就能干净。”
  伊丽丝低声说:“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一直这样。”
  “很伤人。”
  “嗯。”
  “你不觉得过分?”
  莉莉丝转头看她。
  “觉得。”
  伊丽丝愣住,莉莉丝把视线挪回窗外。
  “所以我忍著没说更难听的。”
  布洛克噗了一声。
  伊丽丝把脸埋进膝盖里。
  加雷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裂开,树根拱出地面。
  白天孩子们在下面玩,夜里只剩几只虫子叫。
  秋夜凉得快。
  田里的麦香淡了,土腥气上来。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了,又叫一声。
  加雷斯走到榆树旁,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
  他停下,草垛那边的人也停下。
  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照出一个弯腰的影子。那人抱著什么正往草垛最里面塞。
  加雷斯认出来了,白天那个年轻农人,农人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著半个草垛,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加雷斯开口。
  “你在做什么?”
  农人把怀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藏住。
  一把新铁镰,刀刃用破布包著,柄上还带著没磨平的木刺。
  加雷斯看著那把镰刀。
  “为什么藏?”
  农人笑了一下,比老农白天那个笑还难看。
  “骑士老爷。”
  他把草扒开露出里面一个挖好的浅坑。坑里已经躺著两把镰刀,一个小铁锄头,还有半截犁。
  “刀能割麦。”
  他把新镰刀放进去拿草盖住,又抓了两把干土撒上去。
  土落在刀柄上。
  沙沙、沙沙。
  农人用脚把草垛边缘踢乱,弄得像没人动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也能招税。”
  加雷斯喉咙里像卡著一粒麦芒,他看著草垛。
  “明天税吏会来?”
  农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们说秋收第三日来。今天第二日。”
  “你们可以说没有。”
  农人看他一眼。
  不像是嘲笑,更像看一个不懂路的人,穿著好靴子站在烂泥边问为什么不从乾净地方走。
  “他们会翻。”
  “翻草垛?”
  “翻草垛,翻穀仓,翻床底。孩子的木箱也翻。”
  加雷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剑柄,又鬆开。
  农人忽然低声说:“您別管。”
  加雷斯看向他。
  “为什么?”
  农人看了看村里,黑黢黢的屋子,一盏油灯都不敢亮太久。
  “您管了,您能住几天?”
  风吹过草垛,里面有什么金属轻轻碰了一下。
  农人立刻回头看像怕那声音被谁听见,加雷斯也听见了。
  草下面那些铁器挤在一起。
  农人压低声音。
  “您明天走了,他们还来。”
  加雷斯没说话,农人扯了扯衣摆向他行了个很彆扭的礼。
  “睡吧,骑士老爷。”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草垛外侧一根露出来的木柄重新塞进去。
  塞得很深。
  手被草茎划了一道,他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
  然后才走。
  加雷斯在榆树下站著。
  村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税签在远处某扇门上轻响。
  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