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狐狸牌子
  “让一让,別堵著道!”
  驴车从泥路中间挤过去,车轮压进一滩烂水里,泥点溅到布洛克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半截。
  “这地方的路是谁修的?用鼻涕糊出来的?”
  赶车的男人回头骂:“你有本事別走!”
  布洛克抬头。
  那人看清他背后的斧锤,又看了看他鬍子里还没抖乾净的麦芒,嘴唇动了动没再骂,赶著驴往镇集里去了。
  镇口挤得厉害,加雷斯牵著马走得很慢。
  小镇不大,镇集倒热闹,秋收之后村子里的人都来了。
  莉莉丝把斗篷帽檐压低避开几个盯著她耳尖看的孩子。
  伊丽丝手里抱著药包,脚边跟著一个刚被她包扎过手指的小男孩。
  布洛克先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面旗。
  狐狸。
  旗子用粗木桿挑著插在一个铁器摊后头。风一来,狐狸尾巴歪了一下又抖回去。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镰刀一排排掛著,锄头堆在木架上,犁头另放一角。
  旁边还有铁钉、门扣、锅耳、镰刀柄上的铁箍,小东西用麻绳穿成串碰一下就叮叮噹噹响。
  摊主是个瘦高男人,脸上有两撇小鬍子,他正用一块油布擦刀。
  “看啊,看啊,秋镰五十铜子起!刀口坏了三日內拿回来,免费磨一次!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不拿破木头糊弄人!”
  布洛克挤进去,他力气不小,硬是从两个农夫中间拱出一条缝。
  “哎,別挤……”
  布洛克伸手拿下一把镰刀。
  摊主刚要说话,看到他的模样声音卡了一下。
  “矮、矮人大师?”
  “谁是你大师。”
  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细细查看。
  刀背上有细小渣孔,靠近柄的位置补过一道,手摸上去还有一点不顺。刃口开得薄,薄得有点吝嗇,但能割麦。
  他又拿起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叮、叮、叮。
  每一把敲出来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摊主笑得有点干。
  “大师隨便看,这都是好货。北境穷地方嘛,咱卖的就是个实在。”
  布洛克没理他,他看向店里掛著的木牌。
  炉乡副品,秋镰,三十铜子起。
  精灵之森边境回炉铁,锄、犁、铲,价隨件定。
  北境回收铁,小件杂器,可换可买。
  布洛克盯著第一块牌子,盯了很久,久到摊主额头上的汗从鬢角滑下来。
  “这谁写的?”
  摊主抬手擦汗。
  “上头给的牌子。”
  “哪个上头?”
  “商会啊。”
  “哪个商会?”
  摊主眼睛往旗子上一飘,布洛克把镰刀往木板上一按。
  咚。
  “炉乡副品?”
  摊主咽了口唾沫。
  “招牌上这么写的。”
  “我问你,谁教你这么写的?”
  “我……我只是卖货的。”
  布洛克把木牌摘下来。
  “炉乡的副品也不会流到人类乡下集市。我们打坏了的东西,回炉。学徒打歪了的东西,也回炉。炉乡不把歪刀掛出来卖给割麦的人。”
  摊主赔笑。
  “那可能是,可能是商队那边叫法不一样。”
  “叫法不一样?”
  布洛克笑了一声,听著比骂人还难听。
  “你把牛粪叫蜂蜜,它就甜了?”
  旁边一个买镰刀的农人缩了缩手,刚摸到刀柄又鬆开。
  摊主脸发白压低声音。
  “大师,您別砸我摊子。我也是拿货吃饭。牌子怎么写,不是我说了算。您要觉得碍眼,我摘,我摘还不行吗?”
  布洛克没答话,他又捡起一把锄头。
  锄头重一点,料更杂。铁色有地方发青,有地方发黑。边缘锻打痕乱七八糟,丑得很。
  布洛克手指沿著锄刃滑过去,停住又滑回来。
  他眉头皱得更紧。
  加雷斯站在摊外,狐狸旗子在他头顶啪啪响。
  他看著那只狐狸忽然想起风雪。
  雪大得看不见路,尼克站在商队边上笑眯眯地让他去拿药、烧水、腾车。
  那时候他觉得那狐人聪明。
  会说话,懂得奉承,知道该对勇者低头。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尼克笑著弯腰,尾巴尖从身后晃了一下。
  现在那条尾巴变成了旗子插在铁器摊后面。
  布洛克把锄头放下又拿起一枚铁钉,铁钉粗细不一,头也歪,卖相差得要命。
  他放在牙边咬了一下。
  “呸。”
  摊主嚇得差点伸手去接。
  “大师,这个不能咬啊,脏。”
  “脏?”
  布洛克把铁钉吐在掌心捻了捻。
  “料是脏,炉子不脏。”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没抬头。
  “烂料,回炉料,边角料毛病一堆。”
  他又拿起那把镰刀用指甲颳了一下刃根。
  “可渣清得太乾净了。”
  莉莉丝靠过来一点。
  “乾净不好?”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们精灵是不是看见铁就觉得丑?”
  莉莉丝挑眉。
  “差不多。”
  “那闭嘴。”
  伊丽丝皱眉:“布洛克。”
  “我说真的。”布洛克把镰刀举起来对著光:“这种杂料要炼成这样,不是镇上铁匠铺能弄出来的。”
  他用手背敲了敲木牌。
  “这背后有炉子。”
  摊主脸上汗更多了。
  “货都是正经进的。帐册也有。瓦尔多商会的章,镇税也交了。您別说得跟异端似的。”
  “我说它是异端了吗?”
  布洛克盯住他,摊主嘴唇发乾。
  “没有,没有。”
  “那你急什么。”
  摊主不说话了,旁边的农人也不说话。
  有人把已经挑好的镰刀悄悄放回去,手缩进袖子里。
  集市另一头传来吵声,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嗓子。
  “我昨儿才买的!你凭什么说不明来路?”
  然后是男人压低的劝声。
  “別嚷,別嚷,镇上的人看著呢。”
  再接著有人跑过来。
  “教堂贴告示了!”
  人群动了一下,摊主抬起头来。
  “什么告示?”
  小贩喘著气跑到铁器摊前,手按著膝盖。
  “说这些便宜铁器,来路不明。说可能是异端物资。说教会要清查,谁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摊主嘴唇白了。
  “放屁。”
  他声音很小,说完自己也嚇了一跳,赶紧看了看四周。
  “我是说……我是说货有帐,商会有章。”
  “章顶什么用?”一个背柴的男人说:“他们要进屋翻,你拿章给他们看?他们看吗?”
  另一个农妇抱著刚买的镰刀。
  “那咋办?退吗?”
  摊主立刻说:“三日內没下地能退。”
  农妇看著他。
  “退了我拿啥割麦?”
  布洛克把镰刀放回木架。
  “他们查不出炉子在哪,但查得到农民家门口。”
  加雷斯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抱镰刀的农妇,她的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一圈麻绳勒过的旧印。镰刀柄上还贴著商会的小纸签,边角已经被她手汗浸软。
  她想撕却又不敢撕。
  撕了说不清来路。
  不撕,也说不清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