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冬天不能停工
  高塔的侧门刚推开一条缝,风就钻了进来。
  梅菲斯特把披风领子拉高说道。
  “我就说在上面看表就行。”
  阿什莉婭先走了出去。
  雪还没落天已经压低了,魔王城上空灰濛濛一片。
  雷恩跟上去靴底踩到石阶上。
  他向边上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工人正抱著一桶灰渣往台阶上撒,他手冻得通红。
  那工人看见阿什莉婭慌忙要跪,桶一歪灰洒了半截。
  阿什莉婭伸手扶住桶沿:“撒完再跪。”
  对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陛下。”
  梅菲斯特在后面小声嘀咕:“他要真跪下,明天帐上还得多一笔摔伤药费。”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算?”
  “我什么不算?”
  ……
  两头运输虫拖著煤车从工坊区那边慢慢拽过来,煤块从车边滚下来,一个狼人少年跑过去捡。
  另一边三辆铁料车堵在街口。
  前车装的是短钢轨,后车是木箱,箱上刷了白漆编號,两个地精趴在上面爭。
  “我说了是三號库!”
  “你眼睛长在帽子里?这写的二號!”
  “这是二號线三號库!”
  “那你倒是写清楚啊!”
  一个牛头人扛著木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差点把地精连箱子一起扫下车。
  “吵完没有?不搬就滚开。”
  地精从箱子上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骂了一句又去扶帽子。
  阿什莉婭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不是这个声音,去年是咳嗽声,锅底被颳得发涩的声音。
  现在是车轮的嘎吱嘎吱声
  雷恩侧头听见阿什莉婭很轻地说: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在数粮。”
  风把她的白髮吹到脸侧,一缕贴在唇边。
  雷恩把领口扣紧。
  “今年他们在数工期。”
  梅菲斯特在后面哼了一声。
  “数错了照样饿肚子。”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也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你可以把两天的活骂成一天干完。”
  梅菲斯特斜了他一眼。
  “我现在就想骂你。”
  雷恩装没听见。
  造纸工坊外堆著三排木柴。
  最外面那排刚劈开,里面两排老柴码得老高,几个骷髏兵正在搬柴。
  一个亡灵工头举著木板站在风口里。
  木板上写著:
  乾柴入棚,湿柴另堆。
  谁混放谁去锅炉房睡一夜。
  两个女工抱著纸浆桶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个低头看字笑了一声。
  “锅炉房还挺暖。”
  亡灵工头转头空洞眼眶里蓝火一跳,女工立刻闭嘴。
  工坊门一开热气混著湿纸浆味涌出来,阿什莉婭停了一下。
  门里一个半大的孩子抱著一摞粗纸出来,他跑得太快,脚下一滑整摞纸差点飞出去。
  雷恩伸手按住最上面几张。
  孩子抬头,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
  “大贤者。”
  “慢点。”
  “急著送学校。”
  “纸又不会跑。”
  “老师会跑来骂。”
  孩子抱紧纸跑了。
  他们继续往前,纺织厂比造纸工坊吵得多。
  梭子飞来飞去噠噠噠,噠噠噠不停的响。虫丝卷掛在高架上被拉成细线,绕过木轮,再被织进厚布里。
  厂里管事是个年纪很大的魅魔。
  “那边別偷懒!袖口收紧,风从袖子里灌进去你替人家冻手指吗?”
  一个羊角女孩坐在角落缝扣子,针扎到手,她把手指往嘴里一含,又继续缝。
  阿什莉婭走过去拿起一只手套。
  “这是给谁用的?”
  管事擦了擦手。
  “这批手套矿工先领,学校那边孩子手套另算,孩子手小得费不少工。”
  梅菲斯特立刻翻开隨身小册。
  “学校那批数量还没报。”
  管事眼睛一瞪。
  “我昨晚让人送了。”
  “送到哪?”
  “政务厅。”
  “谁收的?”
  “一个地精。”
  “哪个地精?”
  管事卡住,雷恩偏过头。
  “魔王城有多少地精?”
  梅菲斯特把册子合上。
  “太多了。”
  管事抱著胳膊。
  “反正孩子不能冻手。帐你自己找去。”
  梅菲斯特深吸一口气。
  “我討厌所有说反正的人。”
  阿什莉婭把手套放回筐里,指尖在粗布上停了一下。
  “先把这批货做完。”
  梅菲斯特看向她,阿什莉婭也看他。
  “至於帐,等会再找回来。”
  “……是。”
  学校在纺织厂后面两条街。
  院子里风更大。
  几个孩子排成一队搬柴火,最前面的是混血羊角女孩,她的头髮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后面鳞片男孩皱著脸。
  “你太慢了。”
  羊角女孩回头。
  “你快你搬两根。”
  男孩不说话了,教师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花名册。
  “搬完柴,进屋背乘法表!”
  院子里一片哀嚎。
  “老师……”
  “叫魔王也没用。”
  阿什莉婭从旁边经过,一群孩子瞬间闭嘴。
  教师转头看见她,正要行礼却阿什莉婭抬手止住。
  孩子们盯著她,尤其盯著她膝上的那条披风。
  羊角女孩抱著柴忽然小声说:
  “陛下,我们背完表能烤火吗?”
  阿什莉婭点头道。
  “当然能。”
  孩子眼睛亮了,雷恩补了一句:
  “背错一行,少烤一刻。”
  院子里又是一片小小的哀嚎。
  阿什莉婭看了雷恩一眼,雷恩摊开手。
  “燃料也要算。”
  梅菲斯特在后面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这句对。”
  粮仓在內城北侧,大门打开时粮食的气味一下涌出来。
  几只仓鼠被关在笼子里旁边写著。
  实验性捕鼠诱饵,不准餵。
  一只地精蹲在笼前认真记录哪只鼠先去啃哪种穀粒。
  梅菲斯特脸色稍微好了些。
  “这边还算能看。”
  老仓官把帐册抱在怀里。
  “能看归能看,但別乱开仓。去年饿怕了,今年就有人想多领。说家里十口查完八口,还有两个是他梦里的。”
  阿什莉婭往里面走了几步,里边粮袋一排一排码著,比人都高。每袋口都有封绳,绳头打著不同顏色的结。
  雷恩伸手按了按一袋麦,有够硬实的。
  阿什莉婭站在粮袋前很久没动。
  老仓官低声说:“陛下,今年……”
  阿什莉婭转过头:“別说满。”
  老仓官立刻闭嘴。
  “说够现在。”
  “够现在。”
  她点头。
  “好。”
  铁路材料堆场在城西。
  这里风最大,十几个工人正踩著木梯往布上加绳。钢轨一排排码在地上,露出的边缘泛著冷光,螺栓装在木桶里上面盖著油布。枕木堆得像小山,每根端头都刷了防腐黑油。
  一个地精抱著记录板在吼。
  “防雪布编號呢?谁把七號布拿去盖煤了?煤怕雪还是钢轨怕雪?”
  牛头人从另一边探头。
  “煤湿了也烧不著!”
  “那你把七號还我!”
  “已经盖上了!”
  “拆!”
  “不拆!”
  地精气得跳脚。
  雷恩走过去看了眼防雪布下面露出的钢轨,手指碰上去冷得刺骨。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螺栓桶问道。
  “油脂够吗?”
  地精立刻转头。
  “大贤者,不够。准確来说是低温油脂不够。普通油抹上去晚上冻得像老牛鼻涕。”
  牛头人不乐意。
  “你见过老牛鼻涕?”
  “我现在天天见。”
  梅菲斯特把册子翻得飞快。
  “低温油脂分配在军械库优先。”
  地精尖叫。
  “铁路不用油吗?”
  梅菲斯特也尖叫。
  “魔导武器冻住你负责吗?”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不让,雷恩揉了揉太阳穴。
  “分一半。”
  梅菲斯特转头。
  “不够。”
  “那就先分三成给堆场,七成军械库。今晚试一次,明早报冻住几个。”
  地精咬牙道。
  “要是冻住很多呢?”
  “那就继续吵。”
  牛头人嘿了一声。
  “这不跟没说一样。”
  雷恩看他。
  “你有更好的?”
  牛头人把头缩回去了。
  工程调度棚搭在试验线旁边,里面掛著一张长长的工期表,几乎所有规划都写在上面。
  梅菲斯特进棚后总算像回了窝,他把一卷冬季工期表摊开。
  “如果停工的话,明年春天就会损失三个月。”
  “但如果不停工,就要这些东西。”
  纸上写满了小字,一项一项列出来看的人头皮发麻。
  “而且还有人。人不能冻死在工地上。死一个就少一双手,还要发抚恤。別看我,我不是说不发我是说很贵。”
  阿什莉婭看著那张表。
  “铁路要在冬天也能跑,魔界才算有了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