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声响
  他们又往北走了很多天,路上的人变多过,也变少过。
  有人在岔路口听说东边还有一座没被收完粮的村子,於是带著家人离开队伍。有人在第二天清晨又追了回来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
  也有人没有再起来。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前一天晚上他还坐在火堆旁用木勺慢慢搅锅里的糊粥。可第二天早上他就靠在一块石头旁,斗篷盖在身上脸色很安静。
  他的儿子蹲在旁边很久把斗篷掀开,又重新盖回去。
  可路还要走,难民队伍在石头旁挖了一个浅坑把老人埋进去,布洛克帮忙敲开了几块冻得发硬的土。
  加雷斯站在旁边手里握著一根木棍。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人们把几块石头压在坟上,然后继续往北。
  队伍少了一个人,路上没有多出任何声音。
  ……
  越靠近魔界周围就越不像有人住过。
  一开始边境看起来和其他荒地没有太大区別,可再往里走草就开始变少。
  原本还能在石缝里看见一点绿色,后来连那点绿色也不常见了。
  风吹过来,带著一种很淡的苦味。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停下来。
  有人弯腰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个妇人低声说道:“这里真的有粮吗?”
  另一个人抬头看向更北边:“是不是走错了?”
  断角亚人男人推著木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很难听的响声。
  他没有说话。
  他的孩子坐在车边,嘴唇乾得起皮。
  队伍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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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疑像风一样在人群里吹过去。
  有人开始回头看,可身后也是路,於是他们又把头转回来。没有人再问走不走,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回。
  加雷斯走在队伍旁边听见那些低声议论,他也看著眼前越来越荒芜的土地。
  伊丽丝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里……为什么会这样?”
  加雷斯也不知道。
  莉莉丝这时从路侧走回来。她看了一眼远处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的草,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土。
  “这是因为魔界这块土地的特殊。”加雷斯看向她,莉莉丝蹲下身用指尖拨开一小撮乾草根:“因为魔界的魔力太浓,而且很紊乱。”
  伊丽丝皱眉:“魔力太浓也会让植物死?”
  “会。”莉莉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虽然精灵之森的魔力也很浓,但那里的魔力流动是稳定的。湖水和月光都会把魔力慢慢梳开。”
  她看向北方。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魔力像没有驯过的野兽。普通植物扎根进去要么被撑裂,要么被烧坏。能活下来的都是很少数。”
  伊丽丝看著前方那些难民,声音很轻:“那他们听说的粮……”
  断角亚人男人还在推车。
  木轮又卡了一下,他弯腰用肩膀顶住车架用力往前推。他的孩子抓紧铁锅,锅边撞在车板上发出空空的声音。
  加雷斯胸口沉了一下。目前来看魔界不是什么满地粮食的地方,可这些人已经走到这里了。
  他想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传闻可能是假的。
  可说完以后呢?让他们回去?回到那些已经没有粮的村子?
  加雷斯发现自己又一次没有答案,於是他只是走过去帮断角亚人男人推了一把车。
  车轮碾过石坑继续往前。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很:“快到了吧?”
  加雷斯看向前方,他沉默了一息说道:“再往前看看。”
  男人点点头。
  “嗯。”
  他像是相信了,也像只是需要有人说一句还能往前。
  ……
  他们一直走到夕阳落下。
  天边的光被拉得很薄,风变得更硬。
  队伍里已经没人说话,锅里的粮早在中午就吃完了,水也剩得不多。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伊丽丝握著包住的法杖,莉莉丝一直看著周围,布洛克已经不骂路了。
  这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就在太阳快要沉到山脊后面时加雷斯忽然停住脚步。
  伊丽丝差点撞上他的背:“怎么了?”
  加雷斯侧过头,风从前方吹来带著干土和石屑的味道,可在风声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咔、咔、咔。
  加雷斯皱眉,布洛克也抬起头,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莉莉丝把手放到斗篷下面摸到了被旧毯包住的短弓。
  伊丽丝低声道:“魔兽?”
  加雷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难民们停在原地,有人想问却没问出口。
  断角亚人男人看著加雷斯的背影,过了片刻,他咬了咬牙推车跟了上去。
  其他人也慢慢动了。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只是因为队伍最前面有人在走。
  加雷斯翻过第一道小坡,那声音更清楚了。
  布洛克跟上来低声骂了一句:“这听起来可不像是魔兽发出的声音。”
  伊丽丝呼吸放轻。加雷斯继续往上走。
  坡顶的风比下面更大。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他裹著泥的剑上,他跨过一块突起的岩石终於看见了坡的另一边。
  然后他停住了。身后的难民一个接一个爬上坡,可他们看见坡下的东西时也都停住了。
  坡下是一片正在被开出来的路,几十只工虫伏在灰黑色的土地上,前肢不断的啃进石层。
  它们把碎石刨出来又用腹下的硬板压平,更后面有几只体型更大的工虫拖著石棍一点一点碾过刚铺好的路基。
  路基旁竖著木桩,木桩上掛著粗麻绳,绳边插著简陋標尺。还有几名魔族工匠站在旁边正低头写写画画。还有一辆板车停在远处,上面堆著碎石和几袋看不出用途的灰白粉料。
  夕阳落在那些虫甲上,甲壳边缘泛著暗褐色的光。
  那就是他们听见的声音。
  难民们站在坡上,他们看著那条从荒地里一点点被啃出来的路,看著工虫把碎石推出去,看著石棍压过土地,看著木桩一根根往远处延伸。
  那条路还很短也很粗糙,可它確实在那里。
  从魔界深处延伸出来。
  加雷斯站在最前面,风吹起他斗篷边缘。
  他看著那条路。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