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给父亲的信
  往南的路比来时安静很多。
  加雷斯和伊丽丝沿著旧路往前走。
  这条路他们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混在几十个难民中间,身上带著泥、灰和不属於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们反向而行。
  身后是魔界边境营地,前面是人类帝国。
  伊丽丝抱著法杖走在加雷斯身旁没有说话,加雷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脚步踩过旧路上的泥,偶尔会踩到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沟。
  路旁还能看见一些难民当时留下的痕跡。
  加雷斯看著这些东西,忽然觉得他们离开营地並不远,可又像已经隔了很久。
  他们走到一处低坡旁时加雷斯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个浅坑。
  坑已经被风吹平了一些,上面压著几块石头。石头只是被人隨手找来压住土。最边上的一块已经被雨水冲松,斜斜滚到一旁。
  加雷斯看著那个浅坑。
  他记得这里。
  当时那个老人没能走到营地,他们把老人埋在这里,只有几块石头压在土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只是往北走,只是想活。
  加雷斯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快要滚落的石头捡起来。
  石头上沾著湿泥,很冷。
  他用手把土稍微压实,又將石头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伊丽丝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风从南边吹来,吹过浅坑上方,又继续往北走。
  加雷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那里。”
  “嗯。”
  加雷斯站起来。
  他看著那几块石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转身。
  两人继续往南走。
  ……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块背风的石头旁停下。
  这里离边境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但还没真正进入人类帝国巡逻范围。
  远处荒地起伏,旧路从低坡后绕过去。
  伊丽丝坐在石头上看著南方,她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说?”
  加雷斯正在整理东西,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一路,从离开营地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该怎么说,该说多少,该从哪里说起。
  说自己在魔界待了一个月?
  说自己用假名盖伦在二號工地修路?
  说自己见过魔王站在课堂门口,问孩子有没有饿著?
  说自己杀了一名教廷修士?
  还是说,那个修士越境潜入营地想杀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
  伊丽丝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南方。
  加雷斯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又取出一支短笔。
  他把纸铺在膝上低头看著空白处。
  风吹过来,纸角轻动一下,加雷斯用手按住。
  过了很久,他才落下第一行字。
  父亲:
  笔尖停住。
  只是这两个字就比他想像中更难写。
  他从小到大给父亲写过很多信,那些信里总有很多確定的词。
  父亲也总会回信。有时严厉,有时简短,有时只告诉他不要让家族蒙羞。
  加雷斯以为自己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可现在他忽然又不知道了。
  伊丽丝坐在一旁安静地看著南方。
  加雷斯低下头继续写。
  父亲:
  我正在从魔界边境往南走。
  在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还没有回到帝国境內。请原谅我没有等到回府以后再向您说明,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比我本人更早传到您耳中。
  我不希望您第一次听到这些,是从教廷、王都,或者別人口中。
  加雷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著那行字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然后他继续写:
  过去一个月里,我在魔界边境营地生活。
  我没有以勇者身份进入那里。
  我被分到公路修建组在二號工地做工。最开始我搅水泥,后来铺路基。我手上磨破过,也被工头骂过。那里的工头说,路不是想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魔界修路。
  加雷斯停下来看著纸上的字。
  他没有写得太快。
  因为他不想把这封信写成辩解,也不想把它写成控诉。
  他只是想让父亲知道,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继续写下去:
  我在那里看见了难民。
  他们从南边来,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曾经以为魔界是绝路。但他们到了那里以后却发现完全不一样,在那里甚至於难民的孩子都可以进预备班学识字和算术。
  这些事情並不完美,也不轻鬆。
  魔界仍然贫穷,但我必须告诉您,它不是教廷壁画里的样子。
  我见过魔王。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预备班门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魔王。
  我不能说她是教廷口中的好人或恶人,我如今也不想用那样简单的话来判断她。
  我只能说,她不是教廷画里的那个影子。
  风又吹过纸面,加雷斯用手中压住纸角。
  伊丽丝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加雷斯在写什么。
  他们都要回去面对原来的世界。
  加雷斯是大公之子,是勇者。
  而她是教廷法师。
  有些话总要有人先写下来。
  加雷斯继续写:
  几日前,教廷巡逻队抵达魔界边境线外。
  其中一名修士私自越境深夜潜入边境营地。他带著匕首想杀害难民木屋附近的孩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拔剑杀了他。
  这件事是真的。
  我不会否认,也不会推给任何人。
  那名修士死在魔界土地上,死在我的剑下。
  但父亲,我希望您先知道,他不是死在圣战中,不是死於魔族伏击。
  他死时手里拿著匕首,面对的是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而我只是看见孩子要被杀,於是冲了过去。
  如果这件事需要有人负责,那个人便是我。
  加雷斯写到这里手停了很久,墨跡在纸上慢慢干。
  加雷斯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写:
  父亲,我知道这封信会让您愤怒,也可能会让您失望。
  我曾经相信教廷告诉我的一切。
  我曾经以为勇者的剑只需要指向魔王。
  但我亲眼走过难民走过的路,亲手修过魔界的路,见过他们怎么工作,也见过教廷的人如何想用难民的血製造证据。
  我无法再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我准备回去。
  我会以您的儿子、帝国大公之子,以及勇者加雷斯的身份承认这件事。
  我不会请求您替我遮掩。
  但我希望您在別人告诉您之前,先从我这里知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加雷斯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他看著最后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补上一句:
  如果您仍愿意见我,我会亲自向您说明一切。
  您的儿子,
  加雷斯。
  他把笔放下,纸上墨跡还没有完全乾。
  加雷斯低头看著那些字,伊丽丝终於转头看向他。
  她轻声说道:
  “写完了?”
  “嗯。”
  “要送去哪里?”
  “大公府。”
  伊丽丝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加雷斯看著那封信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他说完拿起纸轻轻吹了吹,等墨跡干透后將信折好。
  “但他不用从別人嘴里听到我的事。”
  ……
  傍晚前,他们在旧路旁等到了一个跑商道的亚人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小,耳朵尖长,身边站著一匹矮马,马背两侧掛著小包。
  他常在魔界边境和人类帝国边缘的小商路之间跑,替商人和小村送一些不那么显眼的东西。
  他看见加雷斯和伊丽丝时有些警惕,加雷斯没有靠太近。
  他只是站在路边把折好的信举起来。
  “我想托你送一封信。”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伊丽丝手里的法杖。
  “送到哪里?”
  “帝国西境,大公府。”
  “大公府?”
  “嗯。”
  “那可不近。”
  “这我知道。”
  少年打量加雷斯,他的目光在加雷斯的剑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你是什么人?”
  加雷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
  “这封信上写著。”
  这让少年更加警惕,伊丽丝这时轻声说道:
  “只是送信而已,不需要你替他解释什么。交到大公府门房,或者府外负责收信的人手里就可以。”
  少年看了她一眼。
  “万一他们问我是谁给的呢?”
  加雷斯说道:
  “你可以说,是路上一个从北边回来的年轻男人。”
  “这听起来很容易惹麻烦。”
  加雷斯从身上摸出几枚银幣,那是他身上仅剩的银幣。
  他把银幣放在掌心里。
  “这些够吗?”
  少年看著那几枚银幣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我路上被查呢?”
  “那你就说不知道。”
  “可如果他们不信呢?”
  加雷斯看著他:“那就把信丟掉。”
  少年愣住,加雷斯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你的命比这封信重要。”
  少年看了他很久,也许是这句话,也许是那几枚银幣。
  最后,少年伸手接过银幣又接过信,他把信塞进马背內侧的小皮袋里用绳扣扣紧。
  “我会儘量送到。”
  “谢谢。”
  少年牵了牵韁绳,他看向南方。
  “如果运气好,信会比你们快个十天半个月天。”
  “那就够了。”
  少年没有再多问。
  他翻身上马沿著旧路往南跑去,马蹄声起初很清楚,后来慢慢远了。
  加雷斯站在路边看著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低坡之后。
  伊丽丝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仍然看著南方。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以前是哪样?”
  “先告诉別人。”
  加雷斯没有回答。
  以前他习惯先做,他曾经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
  因为勇者的路天然是正確的。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路不是天然正確的。
  路要一段一段修,信也要一字一字写。
  加雷斯看著南边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做的是对的,就不需要先告诉谁。”
  伊丽丝轻声问:“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件事是不是都对。”
  他看著信使离开的方向,伊丽丝没有再说话。
  天色慢慢暗下来。
  旧路在他们脚下往南延伸。
  勇者还走在路上,但消息会比他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