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寄信
  旧商道边的小驛站。
  晨雾还没有散去,路边积雪半融,泥水顺著车辙慢慢往低处流。
  加雷斯坐在驛站外的木凳上,面前摆著昨夜写了大半的信。
  他低头重读最后几行。
  我今天遇到一个不肯停手的旧执事。
  他收了不该收的钱,但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怕。
  怕违背旧规矩,怕没有人告诉他新规矩,怕停下来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加雷斯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驛站后面的马厩里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这里的马不多,只有三匹,一匹老灰马,一匹背上有白斑的矮马,还有一匹刚换过蹄铁的驛马。
  驛站伙计正蹲在门口劈柴。
  加雷斯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们把近两个月收来的铜子还给了村民。
  有些人不敢拿,有些人拿了也不敢相信。
  我以为只要把钱还回去,这事情就算结束。
  可我发现被旧规矩嚇出来的债没有那么容易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那些被旧规矩嚇出来的债——不止铜子,还有二十三年里人们交出去的安心。
  信到这里停住了。
  加雷斯看著最后那句话,脑海里浮现出灰石村夜里的祈祷屋。
  屋顶那些深浅不一的瓦片,像一块块补丁。
  有些旧,有些新。
  有些还算整齐,有些压得很歪。
  可它们毕竟挡住了一点风雨。
  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墨水在清晨里有些凉,笔尖落到纸上时微微发涩。
  他慢慢写道:
  父亲,我以为还债很简单。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债还回去以后,受伤的地方不会立刻好。
  就像水渠,不是挖通就完事——坡要留对,转弯要缓,泥要压实。
  有些事急不得。
  我接下来会去更北边的几个村子。
  灰石村的人说,靠近荒原那边还有几处小村,路不好走,冬天也更长,教区旧帐未必有人去看过。
  今天午后我们会沿旧商道往北,先到黑松坡,再绕去北坎村。
  伊丽丝还在陪著我。
  她昨夜借宿在一个老妇人家里,早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想她大概也看见了很多东西。
  我会继续写信。
  写我看见的。
  加雷斯停笔。
  他看著最后一行,等墨跡慢慢干透。
  然后他將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住,隨后他站起身,拿著信走进驛站。
  驛站里面比外面暖一点,几个人坐在长桌旁等马车。
  一个背著货箱的小贩正低头啃硬麵包,旁边有两个跑腿伙计靠在墙上打盹。
  角落里,一个老信差把湿了边的靴子放在炉边烤。
  加雷斯走到柜檯前时正听见那个小贩抱怨:
  “现在去王都,税要备几种表,货单、通行单、仓储票,还要写清楚货从哪来。”
  他把麵包咬得咯吱响。
  “以前教区一张白条就行。”
  老信差抬了抬眼。
  “麻烦是麻烦。”
  他说完把靴子往炉边挪了一点:“但至少不会今天交完,明天又来一个人说没收到。”
  小贩张了张嘴没再反驳,一个跑腿伙计迷迷糊糊睁开眼。
  “那以后白条还算不算?”
  老信差冷笑一声。
  “你手里那种隨便盖个红印、数额写若干的白条?”
  伙计不说话了。
  柜檯后的驛站信差正在整理信袋,加雷斯把信递过去。
  “麻烦送到。”
  信差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帝国西境大公府。
  他抬起头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没有解释,他只是又说了一遍:
  “麻烦送到。”
  信差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將信放进单独的皮夹里又用细绳扎好。
  “保证三天到。”
  “谢谢。”
  加雷斯点头转身走出驛站。
  雾已经散了些。
  旧商道在驛站前分成两条,一条往王都方向,一条往北境更深处延伸。
  加雷斯回到木凳旁坐下。
  没过多久,伊丽丝从驛站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著两杯热麦茶,伊丽丝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在旁边坐下。
  “信寄出去了?”
  “寄了。”
  伊丽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捧著杯子低头吹了吹热气。
  加雷斯握著麦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在信里写,有些债还回去以后,受伤的地方不会立刻好。”
  “你还在想斯柯尔?”
  “不止他。”
  加雷斯看著驛道上的泥水:“灰石村那些人拿回了铜子,可他们看斯柯尔的眼神还是怕的。”
  伊丽丝没有说话。
  风从驛站屋檐下吹过,掛著的旧木牌晃了一下。
  她慢慢说道:“斯柯尔自己也在怕。”
  加雷斯转头看她,伊丽丝看著杯子里的麦茶。
  “他怕旧规矩不算数之后,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加雷斯想起那个老人站在祈祷屋门口的样子,伊丽丝继续说道:
  “我昨晚住在玛莎老人家里,就是早上第一个拿回十三枚铜子的老妇人。”
  加雷斯点头,伊丽丝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半夜起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去看门栓,第二次去看窗缝,第三次把装铜子的布包重新塞到床底下。”
  “她以为我睡著了。”
  “后来我问她是不是害怕,她说不是,可是她一直在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
  加雷斯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伊丽丝说道:
  “圣光修缮费停了,可她知道这件事还不到两个月。”
  “二十三年的冬天,她每年都要在那张桌子上放铜子,那些冬天不是一张王令就能擦掉的。”
  驛站外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商队正在给马车套绳,车夫骂了一句,一匹马甩了甩头。
  加雷斯低声说道:
  “我以为还债就是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可灰石村的人拿回铜子以后並没有变高兴。”
  “因为那不只是铜子。”
  伊丽丝看著前方的旧商道。
  “那是二十三年里他们交出去的安心,安心不是还几枚铜子就能还回来的。”
  过了很久,加雷斯问到:
  “那我还能做什么?”
  伊丽丝捧著杯子,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
  “东沟村那个老妇人给我干豆子的时候,我只拿了两粒。”
  加雷斯看向她,伊丽丝说道:
  “她哭了。”
  “我后来想,她哭也许不是因为病好了,是因为终於有人只拿走两粒豆子。”
  她抬起眼看著驛道尽头。
  “我觉得,还债大概也是这样。”
  “不是一次还完,是每一次来都只拿走该拿的,不让还债变成另一种债。”
  加雷斯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旧商道吹过,路边半融的雪水慢慢渗进泥里。
  他轻声说道:“所以还债是慢慢来的事。”
  “大概是。”
  又过了一会儿,加雷斯说道:“你说得对。”
  伊丽丝喝了一口麦茶,然后皱了皱眉。
  “这茶有点糊。”
  加雷斯也喝了一口,確实有点糊。
  他却笑了一下,伊丽丝看向他:
  “接下来去哪?”
  加雷斯抬头看向北方的路。
  “灰石村的人说,北面靠近荒原还有几个村子,那里还没人去。”
  “路更难走,冬天也更长,教区的旧影子应该更重。”
  伊丽丝点头。
  “那就去。”
  加雷斯看著她。
  “可以?”
  “可以。”
  伊丽丝把杯子里的麦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反正我已经告诉家里我要走一阵子。”
  加雷斯也站起来。
  驛站门口,王都方向的马车已经装好货物,信袋被放进车厢內侧的木箱里,老信差亲手扣上锁。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车沿著旧商道慢慢驶远。
  加雷斯看著那辆车。
  他的信就在里面。
  三天后,它会送到大公府。
  加雷斯收回目光,他和伊丽丝向信差道別,然后沿著北边那条路继续走。
  路上积雪半融,泥泞难行。
  鞋底很快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泥。
  远处隱约能看见几缕炊烟,从荒原边缘的低坡后慢慢升起。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