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倒春寒
  午后的风忽然变冷。
  第三主產区的田埂上,刚才还在翻泥的人都下意识抬起头。
  塔南正弯腰把边沟里的碎石捡出来。
  第一点雨落在他手背上时,他以为只是春雨。
  可那点雨很快化成冰珠,顺著他的指节滚进泥里。
  旁边年轻魔族农人也停下手。
  “冻雨?”
  田间组长抬头看了眼天,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別站著看!”
  他把手里的木尺往田埂上一插。
  “工具收边,別踩垄。东侧二號田的人先退到边沟外!”
  远处农业署调配员已经衝出木棚。
  他手里拿著记录板,刚跑到田埂中段就看见第三主產区东南角那几根魔力压制短柱的光开始闪。
  原本稳定的淡蓝色光环在泥地上断了一下。
  然后又亮起,又断了一下。
  “东南角压制延迟!”
  旁边记录员立刻抬头问道。
  “是哪一组?”
  “第三组,靠近浅层地脉波动带。”调配员盯著短柱顶端的蓝光:“上次铁路署报告里的那处余波又来了!”
  冻雨越来越密。
  田里的幼苗刚出不久,细叶被冰水一打立刻弯了下去。
  魔力压制装置的光环本来应该压住地下残余魔力让新作物避开开春地脉回涌,可此刻那片光正在一圈一圈发颤。
  如果光环断开,幼苗会直接暴露在魔力辐射里,这一季东侧几块田恐怕就白种了。
  调配员把记录板夹到腋下转身喊道:
  “启动应急预案!通知工坊署维修队,东南角第三压制组故障!”
  “备用核心拿出来,临时加固周边装置!预备班全部回棚屋!”
  田间一下动了起来。
  半兽人老农扯开嗓子:“东侧二號田,三个人跟我去核心箱!剩下的人把幼苗边沟清出来,別让冻水积在苗根上!”
  “动作快!”
  预备班老师已经把孩子们从田埂边赶起来。
  “收木板拿好炭笔,往棚屋走!”
  米洛回头看了一眼田里,他看见塔南正跟著老农往核心箱那边跑。
  “米洛!”
  老师喊了他一声。
  米洛立刻转身跟上队伍,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
  备用魔力核心被放在田边小木箱里。
  老农打开箱盖,里面三枚低阶稳定核心用麻布隔开。
  “塔南,拿第二枚。”
  塔南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核心时感觉一阵发冷。
  老农把铜环递给年轻魔族农人。
  “把西侧那根接上。”
  年轻农人点头转身衝进冻雨里,塔南抱著核心跟在老农身后,踩著田埂往东南角走。
  调配员蹲在故障柱旁边,手指按著检测片,声音压得很低:
  “延迟已经到警戒线边缘。”
  老农把备用核心接到旁边辅助槽里。
  “那就先撑住它。”
  塔南看著那些短柱。
  他听不懂太多魔力词,但他看得懂幼苗。
  他把核心稳稳按进槽里,蓝光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一点。
  调配员咬牙。
  “还不够。”
  这时,田埂另一头传来急促爬行声。
  塔南猛地转头。
  一只深褐色工虫正沿著泥地快速爬来,它的背甲上扣著一只工具箱,前肢两侧还绑著一排细小器具。
  转眼间工虫已经爬到压制短柱旁,它抬起前肢,工具带上的小铜钳自动弹出。
  旁边跟来的工坊署技术员喘著气喊道:“让开一点,別挡它。”
  工虫前肢搭上短柱外壳,外壳被打开。
  塔南这才看清,那只工虫背甲侧面刻著一行编號。
  工坊署维修虫,三號。
  工虫把细针插进短柱內侧背甲微微一伏。
  技术员低头看检测晶片。
  “迴路是压制节律被地脉波动拖慢了。”
  “能修吗?”
  “能,但需要临时校准。”
  技术员看向工虫。
  “第三迴路,低幅拉正。”
  工虫前肢飞快动了起来。
  铜钳夹住细线,刮片挑开泥水渗进去的魔纹槽,一枚小型替换片被按进短柱侧面。
  蓝光又闪了一下。
  老农蹲在田边眼睛盯著光环。
  “稳住。”
  调配员看著检测片。
  “延迟下降。”
  工虫继续调整。
  半小时后,短柱顶端的蓝光终於稳定下来。
  地面上的压制光环重新连成一圈。
  调配员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三压制组恢復。”
  技术员把外壳扣回去,工虫收起工具,背甲上的编號被冻雨洗得很亮。
  老农蹲在田边看著被冻雨打蔫的一片幼苗。
  冻雨已经小了。
  可那些细叶还是倒了一些,有些根边的泥水已经发冷。
  年轻魔族农人低声问:
  “组长,怎么办?”
  老农伸手摸了摸田里的泥,他的指节上全是旧裂口。
  过了一会儿,他嘆了口气。
  “明天再补种。”
  只是这么一句,明天再补种。
  调配员站在棚边把故障记录板擦乾,重新写下:第三主產区倒春寒——装置临时故障,已修復。
  他看向东南角那片田,然后补上一行:幼苗损失约一成,明日补种。
  写完后,他在记录末尾盖上农业署田间临时记录印。
  旁边工坊署技术员也在维修单上签字。
  维修虫三號趴在他脚边,前肢慢慢擦掉工具上的泥水。
  ……
  傍晚收工时,塔南把工牌交给调配员盖日印。
  调配员看了他一眼。
  “今天第一次遇上故障?”
  “害怕了?”
  “怕了一点。”
  调配员低头盖印。
  “以后见多了就好了,以前的魔界比现在还危险呢。”
  调配员把记录板合上,继续说道。
  “明天早点来,东南角要补种。”
  塔南把工牌掛回腰间,拿起自己的镰刀和短柄锄往安置营走。
  冻雨停了。
  地上都是泥水,脚踩下去一响一响。
  回到棚屋时,米洛已经等在门口。孩子的头髮还有些湿,手里捏著一小截从田里捡回来的断根。
  “父亲。”
  塔南把工具靠在门边。
  “怎么不进去?”
  米洛把那截断根举起来。
  “老师让我们画根。”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画不好。”
  塔南看著那根。
  它很细,歪歪扭扭的。
  塔南把镰刀上的泥擦掉,又用干布仔细擦过刃口,然后掛到木钉上。
  做完这些他才在棚屋门口坐下来。
  “拿木板来。”
  米洛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跑进屋里抱出木板和炭笔。
  塔南接过那截断根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他不太会画画。
  过去也没人教他画这种东西,可他还是拿起炭笔。
  棚屋外,春夜的风还有一点冷。
  远处第三主產区的压制装置在暮色里亮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