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埃蒙
  散会之后,埃蒙沿著长老院外的石廊往下走。
  墙上的火把一支支燃著,火光照在他的鬍鬚上,又被他的脸遮住。
  公共锻造区在山腹中层。
  这个时间本该没人。
  白天的炉火已经封住,铁砧上盖著防尘布,水槽边残留著白雾。
  埃蒙走进去在角落一座小炉前停下,他弯下腰把几块炭塞进去,又从旁边拿起火绒。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几十年前。
  火慢慢吃进炭里。
  红光从黑色炭块缝隙里钻出,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
  埃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炉前。
  他只是坐著。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他是炉乡最年长的铁匠之一。
  年轻铁匠们背后喊他老埃蒙,正式场合叫他埃蒙师傅。
  有些外族商人还会称他大师。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炉乡里真正配得上大师二字的人太多,死去的更多。他只是活得够久,打过的铁够多,骂过的徒弟也够多。
  他的徒弟遍布各族。
  矮人最多。
  也有人类,半矮人,甚至还有个脾气极差的地精,对方在他手底下学了三年,最后带著一套小銼和半本笔记跑去东港开了铺子。
  埃蒙记得他们每个人挥第一锤时的样子。
  他这一辈子教过很多人,可今晚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些铁。
  刀,剑,矛头,马槊,铁甲上的扣环。
  很多很多。
  多到他年轻时曾经以为那才是铁匠的荣耀。
  那是上一场圣战。
  那一年,炉乡接了一笔很大的订单。
  来自人类帝国,签字的是教廷军需官。
  订单上的数量像一条看不到尾的矿脉。
  长剑三千、短矛一万二、骑士剑八百。
  重甲扣件、盾缘、马鎧接片另列三册。
  那时候埃蒙还年轻。
  军需官穿著白袍,胸前圣徽亮得刺眼。
  他说这是为了守护大陆,魔族正在边境集结,炉乡的铁会被写进胜利里。
  那时候很多人都信,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订单是订单,炉火是炉火。
  铁匠只管把铁打好。
  这是炉乡从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
  於是他们打,一炉接一炉。
  铁条烧红,锤声落下,火星像雨一样溅在地上。
  年轻的埃蒙站在主锻位,听著锤声在山腹里迴荡只觉得胸口滚烫。
  炉乡的印记被一枚枚敲上去。
  小小的山纹刻在剑根,刻在矛头內侧,刻在盾扣背面。
  那代表炉乡的工艺。
  代表责任,也代表骄傲。
  后来战爭结束。
  教廷送回一批损坏武器要求回炉重炼。
  那一天,埃蒙被派去验收。
  武器装在大车上一车又一车。
  剑断了,矛头卷了,盾缘被劈开。
  还有些铁甲扣件扭得不成样子,上面黑红色的东西已经干硬,刮都刮不净。
  埃蒙一开始只是照规矩检查。
  直到他拿起一柄骑士剑。
  剑身从中段折断,折口卷著,剑根处炉乡的山纹还在。
  那枚印记旁边卡著一小块东西。
  一截骨片。
  埃蒙盯著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军需官说,那是战场上的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那天之后埃蒙又看了很多损坏武器。
  他明白了自己锤下去的每一下,並没有停在铁砧上。
  它们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盾牌、骨头、又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
  从那以后埃蒙立下规矩。
  炉乡只打铁,不选边。
  谁来买铁按价交货,谁要打仗別来讲什么荣耀。
  炉乡的炉火不替任何旗帜燃烧。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称讚。
  有人说埃蒙师傅清醒,有人说炉乡就该这样。
  埃蒙从来没有解释。
  只因为他看见一枚炉乡印记旁边卡著骨头之后,再也没办法把武器叫作荣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埃蒙抬起眼。
  小炉里的炭已经烧红,热浪扑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炉钳拿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东西,也放下过很多东西。
  可今晚,长老院里那封信像一块没有烧透的铁卡在他胸口。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埃蒙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奥尔登不是会胡说的人,那孩子性子直嘴笨,眼睛却不瞎。
  布洛克更不会替魔界说漂亮话,那矮子要是真被酒灌昏了头,只会把酒罈抱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信是一回事。
  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魔族。
  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衝锋。
  对方披著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著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著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鬍鬚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著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爭。
  运输队带著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爭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衝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著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著。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著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於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於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著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爭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鬍鬚和巴金攥著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著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爭。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丟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著,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著。
  炉火照著旧铁,也照著他垂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