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被留下的联络方式
  天亮以后,凛冬城货栈。
  老杰克站在一號仓门口,手里拿著巡夜记录。
  他把昨夜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萨拉从仓里走出来,低声说道:“人醒了。”
  老杰克抬头:“哪个?”
  “两个都醒了。”
  老杰克把记录合上:“那就该尼克大人醒了。”
  尼克其实没有睡。
  一號仓內侧临时隔出了一间小屋,桌上放著昨天晚上得到的东西。
  萨拉走进来时,尼克正看著那枚旧教区火漆印章。
  “先审接应人吧。”尼克说道。
  萨拉有些意外。
  “不是裁缝?”
  “裁缝知道自己值钱。”尼克把印章放回桌上,“接应人未必知道。”
  ……
  接应人的双手被反绑,嘴角有一块青紫。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很快移开视线。
  尼克坐在侧桌旁,面前有张空白纸。
  “名字。”
  接应人抿著嘴。
  老杰克站在门边,挡住了门口的光。
  尼克等了一会儿。
  “你可以不说。”他说:“凛冬城不会因为你不开口就少一条记录。”
  接应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只是赶车的。”
  尼克点点头:“赶车去废弃磨坊。”
  接应人没有回答。
  “车上备了旧衣服、南境通行牌、两包干粮,还有一副偽造商队帐票。”尼克翻开旁边的物品清单:“赶车的人通常不会替货物准备换身份用的东西。”
  接应人的手指微微蜷起。
  尼克继续说道:“你昨夜等的是裁缝。”
  接应人的脸色变了一点。
  “他进城,你接应。他若得手,你带他从旧水沟方向离开。若三號仓起火,你靠近城东。若没有火,他自己到磨坊换衣服。”
  接应人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知道他不会去送货。”
  接应人不说话了,尼克把那封无署名密信放到他面前。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接应人盯著信纸:“路边客店有人交给我的。”
  “谁?”
  “不认识。”
  “长相。”
  “灰斗篷,鬍子,右手戴手套。”
  老杰克在门边冷笑了一声:“冬天十个赶路人里有八个这样。”
  接应人低下头。
  尼克没有逼他,他拿起火漆印章。
  “这个呢?”
  接应人的眼神终於乱了一下,尼克把印章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过去。
  “这不是赶车钱。”
  接应人沉默了很久:“上面给的。”
  萨拉抬眼看他。
  尼克问:“上面是谁?”
  接应人嘴唇发乾:“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会收?”
  “他们说拿著这个,北境路上的人会认。”接应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出了意外,把这个交给该见的人,对方就知道不是普通活。”
  尼克看著他:“那裁缝知道吗?”
  接应人摇头:“他只拿钱办事。”
  “他不知道僱主是谁?”
  “他不问。”
  “是不问,还是不能问?”
  接应人没有回答,尼克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带下去。”
  接应人抬头看了尼克一眼,像是没想到审讯这样就结束了。
  可他反而更不安。
  因为尼克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部分。
  ……
  裁缝的脸色很白,失血、寒冷和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窝陷得更深。
  萨拉站在尼克身后,手按在腰侧短刀旁。
  门关上以后小屋里只剩三个人。
  尼克先把一杯水推过去,裁缝看了一眼没有碰。
  “你的同伴已经开口了。”
  裁缝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尼克说道:
  “他说你只是拿钱办事,不知道僱主是谁。”
  裁缝仍旧沉默。
  “他还说,你不问僱主,也不能问。”
  裁缝的目光终於抬了一点,尼克拿起那枚火漆印章。
  “但他把这个交出来了。”
  印章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这是上面给的联络信物。”
  裁缝看著那枚印章,他呼吸慢了一拍。
  萨拉注意到这一点,尼克也注意到了。
  “认识?”
  裁缝没有回答,小屋外传来货栈伙计搬木箱的声音。
  裁缝盯著印章看了很久说道:“这是教廷北境情报中转站的专用印。”
  萨拉的眼神一沉。
  尼克问:“你確定?”
  “我以前在灰鸦手下时见过。”裁缝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这种印。”
  尼克把印章翻过来,看著底部那道旧刻痕。
  “灰鸦死了。”
  “人死了。”裁缝说道:“路未必死。”
  尼克看向他。
  “灰鸦死了,但他的联络方式还活著。有人在替他继续运转。”
  萨拉低声问:“谁?”
  裁缝看了她一眼:“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
  萨拉皱了皱眉。
  尼克没有继续追问人名,他知道裁缝这句话未必全真,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於是尼克换了问题:“你的毒药,是从哪个药铺买的?”
  裁缝的眼神明显停住,萨拉也看向尼克。
  裁缝没有说话。
  尼克把小玻璃瓶的封存盒推到桌边。
  “这东西不像南境黑市常见货。无色,发作像心悸,半个时辰內无救。配得太乾净了。”
  裁缝垂著眼,尼克说道:
  “你可以说是路边买的,也可以说是死信箱里取的。但如果我派人从南境查到北境,最后还是会查到那家药铺。”
  裁缝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查不到。”
  “我不需要今天查到。”尼克说道:“我只需要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屋里安静下来。
  裁缝看著那只封存盒。过了很久,他说出一个名字。
  “白铃药铺。”
  萨拉立刻记下。
  尼克问:“城內?”
  “灰枝往南,旧驛路旁。”裁缝说道:“门口掛白铃草牌子。表面卖止痛药、驱寒油、马匹药粉。后屋卖別的。”
  尼克对萨拉说道:“核对教区备案记录。”
  萨拉转身离开。
  裁缝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说道:“你们真有记录?”
  尼克说道:“以前没有那么多。”
  裁缝看回尼克。
  “现在有了。”
  ……
  半个时辰后,萨拉带著一叠旧备案副本回来。
  她把其中一页放到尼克面前。
  “白铃药铺,原登记人为赫曼·贝尔,是科伦案后第三个月转让的。”
  尼克问:“转给谁了?”
  萨拉看了一眼裁缝说道。
  “表面买主是一名南境药材商。但教区附属税单里有一笔私人管家代缴款。”
  她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那名私人管家,隶属一名北境主教名下。”
  裁缝脸上的冷意慢慢褪了一点,换成另一种更难看的沉默。
  尼克把三份东西依次放到桌上。
  萨拉低声问:“现在……送法务院?”
  尼克摇头,他取出一只小铁匣。
  尼克把三份证据一一装进去,又让萨拉在封条上写下时间和经手人。
  尼克说道:“刀不是用来今天挥的。”
  萨拉明白了。
  今天挥出去只能砍到一个药铺,一个接应人,或是几个已经准备被丟掉的旧名字。
  这把刀要等到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把手缩回去的时候,再落下去。
  裁缝看著那只铁匣,他忽然问:“你会把我怎么样?”
  尼克看著裁缝缠著粗布的手腕,又看向他肩背上被短刃划开的伤。
  “你伤了夜鶯的人。”
  裁缝没有反驳。
  “按规矩,该由她处置。”
  裁缝的脸色变了一点。
  夜鶯的人不会比法务院更温柔。
  尼克继续说道:“但我可以替你说话。”
  裁缝抬头看他。
  “如果你愿意写一份完整的委託经过。”
  小屋里又静了下来,裁缝的眼神很冷。
  “你不必现在答覆。”他说:“有些人给了你钱,给了你路,给了你一枚你不能碰的印章,又把真正能牵到他们自己的东西放在接应人身上。”
  裁缝的手指轻轻收紧,尼克说道:
  “他们不是信任你。”
  “他们是在准备拋下你。”
  裁缝坐在牢房角落里,他的手腕疼得厉害。
  疼痛让人清醒也让人想起很多旧事。
  灰鸦还活著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只管做事。
  不问是规矩,不能问也是规矩。
  可规矩保护的从来不是刀,规矩保护的是握刀的人。
  裁缝坐了一整夜。
  牢房外的灯灭了一盏,又添了一盏。送饭的伙计来过一次,见他没动,又把冷掉的碗端走。到第二天早上,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伙计把一碗热粥和一块硬麵包放到门口。
  裁缝抬起头,他的声音很哑。
  “给我纸和笔。”
  伙计愣了一下,裁缝又说了一遍。
  “给我纸和笔。”
  另一间牢房里接应人也醒著,他靠在墙角脸色比昨天更差。
  送饭的人经过时,他低头挪了挪脚。就在那一瞬,他用脚跟轻轻压住鞋底內侧,试图把藏在夹层里的小蜡丸顶出来。
  蜡丸很小。
  只要咬碎,里面的东西足够让他在半刻钟內闭嘴。
  他把脚尖往回勾,蜡丸从鞋底缝里滚到掌心。
  接应人刚要低头,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老杰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接应人的动作僵住。
  下一刻,老杰克打开牢门,一步跨进去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別动。”
  接应人的牙齿已经碰到蜡皮。
  老杰克的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脸,另一只手从他指缝里抠出那枚蜡丸。
  蜡丸落在老杰克掌心里。
  老杰克看了它一眼,又看向接应人。
  “你们这些人,连死都有人提前替你们安排好。”
  接应人眼里终於露出恐惧,老杰克把蜡丸交给身后的伙计。
  “送去给萨拉小姐。”
  他说完又低头看著接应人。
  “还有,把他的鞋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