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下去
  巴尔克是第一个下去的。
  他站在升降台的中央,一只手扶著钢索,另一只手按在巨剑的剑柄上。
  升降台沿著井壁缓缓下降,光柱从头顶越来越远,最终变成头顶一个针尖大的白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巴尔克在黑暗中站了大约一刻钟。
  升降台经过三次中途减速,最终落在了已知安全带的底部平台上。
  纹刻带著六名兽人战士和两名虫族翻译兵第二批下来。
  两只三代泰坦虫一號和二號分別站在两只升降台上,背上的掛点驮著三稜柱的三段组件、补给袋和装备箱。
  升降台下降的过程中,一號的触肢始终伸向前方,像是在用指尖触摸看不见的路。
  阿什莉婭是最后一批。
  她站在升降台上,披风在冷风中轻轻拂动。升降台经过第一个锚点时她抬起头,头顶的光点已经缩小到一枚硬幣大小。
  她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低下头目光投向脚下。
  脚下是黑暗。
  升降台落地。
  阿什莉婭站在安全带平台上环顾四周,巴尔克站在平台边缘等著她。
  “感觉到了?”
  “嗯。”
  雷恩没有来。
  他站在竖井口看著最后一架升降台消失在黑暗里。钢索的吱嘎声越来越远,最终被竖井深处的寂静吞没。
  他在井口站了很久。
  尖刺在他身后等了一刻钟,然后走过来。
  “你要在这里等?”
  “不。”雷恩转身:“回去有联合指挥的通讯信標在安全带平台,消息传上来再传回魔王城最多半个时辰。”
  “我在城里等也一样。”
  “那为什么站在这里?”
  雷恩没有回答尖刺的问题。他最后看了一眼竖井,然后转身走了。
  旧断层外围训练场是最后一个补给点。
  从这里开始之前几次任务的足跡就结束了。
  再往下是已经探查过的第七斜井,但今天他们不往第七斜井走。
  今天的方向是龙鳞。
  纹刻在临时工棚里把龙鳞从封存箱里取出来,放在石台上。
  “旧声三號。”纹刻低声说道。
  鳞片在低功率魔力激发下释放出那段方向序列,信號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指向深渊深处的某个方向。
  巴尔克在勘探图上比对了角度。
  “偏东偏南。”
  “和预判方向一致。第七斜井往西偏,方向在第七斜井和旧断层之间,一条没有探过的路。”
  “那就走出一条来。”
  队伍在训练场做了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撤退信標全部清点完毕,十二枚分成三组,外加三枚隨队。
  食物饮水重新分配了重量。
  三稜柱的三段组件確认在两只泰坦虫背上的锁扣牢固无松。
  诺娃的二十只工虫排在队伍的最后方,由两名虫族翻译兵控制。
  阿什莉婭站在队伍最后方。她的位置在翻译兵和工虫之后,这是她自己坚持的后方指挥位置。
  巴尔克走到队伍最前方,举起拳头。
  出发。
  第一步踏出训练场边缘的那一刻,世界就变了。
  出了训练场就只剩下岩壁、碎石和黑暗。
  魔晶灯的光照著前方十步左右的范围,十步之外是什么也看不见。
  巴尔克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六名兽人战士保持著三步间距的纵队,由年轻兽人副官在队尾压阵。
  两只泰坦虫一號和二號跟在巴尔克身后五步处。
  它们八足著地,背上的重载让步伐变得缓慢而沉重,泰坦虫的足底有天然的吸附构造,即使在湿滑岩面上也能稳稳站住。
  一號的触肢一直伸向前方左右摆动,像是盲人的手杖在黑暗中摸索。
  纹刻走在两只泰坦虫之间,他每隔五十步就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
  三百步。
  巴尔克停下来,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枚撤退信標。
  “第一枚。”
  声音在岩壁间迴响,然后被黑暗吃掉。
  队伍继续前进。
  第一处路標节点强度回升点在两里处,纹刻的勘探图上標註的第一个圆点。
  到达那个位置之前没有任何异常。
  魔力浓度在缓慢上升,但变化幅度在预判范围之內。
  然后一號泰坦虫动了。
  它的触肢在某个瞬间轻微收缩,收缩的幅度很小,只有不到一掌宽,而且持续时间不到一息
  虽然不够构成停步低伏反应,但足以被一直盯著它的纹刻捕捉到。
  “一號触肢收缩。”纹刻低声说道。
  巴尔克放慢脚步。
  一號的触肢在收缩之后立刻恢復了正常的前伸状態,它继续往前走,触肢重新开始左右摆动。
  阿什莉婭走在最后方,感知著周围的一切。
  队伍继续走。
  第二个节点和第一个之间相隔约三里。
  这一段路程中岩壁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是碎屑。
  纹刻第一个发现它。
  他在走过一个略微弯曲的岩段时,魔晶灯的光扫过右侧岩壁照出了几个微小的亮点。
  “碎屑。”他停下来凑近岩壁。
  碎屑的顏色和龙鳞完全一致,纹刻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铜针,小心从岩壁裂缝里剔出一枚碎粒,放在掌心看。
  “应该是同源的。”他说:“和龙鳞一样的材质。”
  巴尔克走回来,低头看了看纹刻掌心的碎粒。
  “大概多久了?”
  “不確定。但嵌在岩壁裂缝里,表面没有明显氧化痕跡。”
  “可能有很长时间了,也可能这片岩层本身就是低氧化环境。”
  纹刻把碎粒收进小玻璃瓶里,编號標註。
  队伍继续前进。
  从这一段开始,碎屑出现的频率逐渐增加。
  最初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密。
  到了第二个节点附近,岩壁上的碎屑已经形成了一条条窄窄的带状分布,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著满身的鳞片从这里经过,一路摩擦著岩壁走过留下细碎的金色痕跡。
  “带状分布。”纹刻蹲在岩壁前,用灯光沿著碎屑带照了一段:“方向和我们行进方向一致。”
  “接近某种集中来源。”巴尔克说。
  “是。”纹刻站起来,“碎屑分布从零散变为带状,说明浓度在增加。如果继续按这个趋势……”
  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后半句:如果继续按这个趋势,前方某处会有大量碎屑的集中来源。
  黑丝迴路记录装置在第一个节点附近捕捉到了什么。
  纹刻在队伍短暂休息时检查了记录装置的数据,六套装置里有一套记录到了一段微弱的脉衝信號。
  “规律和旧声三號部分匹配。”
  纹刻把记录装置的小屏幕转向巴尔克和阿什莉婭,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波峰和波谷的间距与龙鳞释放的方向序列有部分重合,但不完全相同。
  “这是什么意思?”副官问。
  “意思是周边环境里散落的龙鳞碎屑在充当被动信號中继。”
  纹刻解释道:
  “龙鳞释放的路標信號不是一次性的。它像一个发信台,信號发出之后被周围散落的碎屑接收並重新广播。”
  “碎屑本身没有信號源,但它们嵌在岩壁里,接收到的信號会沿著碎屑分布的方向被动转发。”
  “所以信號一直在走?”
  “对,一直在走。”纹刻把记录装置收好。
  “只要龙鳞本体还在释放路標信號,散落的碎屑就会一直转发。我们能追踪的方向不只是龙鳞告诉我们的,是整条路都在说话。”
  阿什莉婭在队伍后方听著纹刻的解释。
  她一直在感知,感知碎屑带经过时空气中那一丝极微弱的魔力波动。
  第一日结束。
  队伍在一处天然岩台上扎营。
  岩台勉强容纳所有人和泰坦虫。
  巴尔克在岩台边缘安排了两名兽人战士轮班值守,其余人在岩台內侧靠著岩壁休息。
  纹刻靠著岩壁坐在地上,膝盖上摊著记录本。他借著魔晶灯的微光一笔一划地写下当日的记录。
  兽人战士们靠著岩壁闭目养神。
  两只泰坦虫趴伏在岩台中央,它们的甲壳在微光中一翕一合,那是侧鳃在缓慢呼吸。
  阿什莉婭坐在岩台最內侧,距离所有人最远。
  她坐在黑暗里,目光投向岩台之外。岩台之外的黑暗在缓慢流动,像一整片黑色的海在呼吸。
  巴尔克站在岩台边缘。
  他面前是前方,龙鳞路標指向的方向。
  那里的黑比身后更浓,身后的黑暗里还有碎屑的反光、岩壁的轮廓、信標的暗红微光。
  而前方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一號泰坦虫趴伏在岩台边缘,触肢伸向前方,它的触肢在风中轻轻颤动。
  像在倾听什么。
  巴尔克看著一號的触肢。
  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本能,一种由身体而非大脑做出的判断。
  幼虫在残响暴露中学会的那种判断:前方有什么东西,是……
  什么?
  巴尔克说不出来。
  一號也说不出来,但触肢在颤动。
  纹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岩台边缘,站在巴尔克旁边。
  “明天。”
  巴尔克看著前方的黑暗。
  也许七天之后他们会带著答案回来。
  也许他们根本回不来。
  但此刻,此刻是第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
  前方是第六枚信標將要被嵌入的位置,再前方就是龙骨山。
  巴尔克把巨剑从右肩换到左肩,转身走向岩台內侧。
  “睡吧。”他对守夜的战士说:“明天更难。”
  一號泰坦虫的触肢在黑暗中颤动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回蜷在甲壳之下。
  前方仍然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