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从天堂跌回地狱,只需要停药48小时
  109诊室。
  诊室里一片死寂。
  周鹏飞的妻子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份厚厚的《新型靶向药物临床试验入组协议书》放在桌面上。
  “林医生,对不起……”
  女人低下头,不敢看林易的眼睛。
  昨晚。
  她这个做妻子的都睡著了,而林医生却在床边整整守了一宿。
  现在丈夫的呃逆止住了,却让她对林医生说不治了。
  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那边说,如果不签这个协议,几十万的药费我们根本负担不起。但是……但是他们要求必须严格遵守单一用药原则。”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讲出了实情。
  “也就是说,必须停掉您的中药。”
  诊室里很安静。
  林易正在写病歷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墨水晕染开一个小黑点。
  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愤怒,更没有质问。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沉稳。
  “不用道歉。”
  林易语气平淡,伸手將病历本合上。
  “作为医生,我理解你们的选择。”
  “靶向药確实是目前治疗胃癌的主流方案,数据上显示有机会缩小肿瘤,延长生存期。”
  “而我的中药,目前阶段確实主要侧重於止吐和改善食慾。”
  他站起身,將属於周鹏飞的那份中医病歷档案整理好,递给家属。
  “生存是第一位的。既然有免费的机会,应该去试。”
  “祝老周好运。”
  周妻愣住了。
  她预想过医生的愤怒,甚至做好了被责骂不识好歹的准备。
  但对方这过分的理性和冷静,反而让她心中的愧疚感更甚。
  “谢谢……谢谢林医生体谅。”
  她红著眼眶,深深地鞠了一躬,抓起协议书匆匆离开。
  那是逃离。
  逃离良心的谴责,奔向生的希望。
  林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嘆了口气。
  他无力阻止。
  那是上百万的真金白银。
  在死亡和贫穷面前,中药的这点温情,显得太轻了。
  ……
  “呃!……林医生!”
  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刘大军,48岁,下岗工人。
  他捂著胸口,面色涨红,一进门就是一个响亮且痛苦的呃逆声。
  “快帮我看看,呃!……气死我了,昨晚到现在,这嗝就没停过。”
  林易示意他坐下。
  凝视。
  一道半透明的词条瞬间在刘大军头顶展开。
  【患者:刘大军】
  【中医诊断:呃逆(肝气犯胃证)】
  【病机分析:情志不遂,肝气鬱结,横逆犯胃,胃气上逆而致呃逆。】
  【危险提示:b肝后肝硬化代偿期,近期情绪波动极大,肝功能指標处於临界值。】
  “怎么回事?”
  林易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弦。
  这是典型的肝气鬱结之象。
  “別提了!”
  刘大军一脸愤懣,又打了个嗝。
  “今早去药房拿药,那个……那个恩替卡韦,居然断货了!”
  恩替卡韦。
  b肝患者的保命药,国家集采品种。
  一盒只要二十块钱,效果好,副作用小。
  “断货?”
  林易皱眉。
  “这是基药,医院规定必须常备,怎么会断货?”
  “药房的人说没有国產的了,只剩下那个什么原研药,叫博路定。”
  刘大军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百多一盒啊!林医生!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二!”
  “我说我吃不起,药房的人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这一急,火气一上来,这嗝就开始打个没完。”
  林易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果是普通的缺药,哪怕去外面药店也能买到。
  但医院內部断供基药,这不合常理。
  “我去问问。”
  林易起身,拍了拍刘大军的肩膀。
  “你先坐会儿,喝口温水。”
  ……
  十分钟后。
  西药房主任办公室。
  “我也没办法啊,小林。”
  药剂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禿顶男人,正对著电脑屏幕上的库存表发愁。
  见林易进来询问,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不是我们不想进廉价药。是肿瘤科那边,那个新来的诺华代表,搞了个什么新药引进计划。”
  主任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单价太高了。一支三万。”
  “这一批新药进库,直接占用了全院这个季度80%的特药採购额度。”
  “財务那边为了平衡预算报表,只能暂时削减部分利润低、占用库存的基药进货量。”
  林易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拳头无声地握紧。
  又是诺华。
  又是张伟。
  为了推广一款还在试验阶段、动輒几万的天价新药。
  为了那所谓的“科研数据”和“临床突破”。
  竟然挤压了无数像刘大军这样的普通患者,那几块钱一盒的保命药。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
  冷血,高效,吃人不吐骨头。
  “知道了。”
  林易转身离开,声音冰冷。
  ……
  两天后。
  肿瘤科病房,单人间。
  死气沉沉。
  那种刚刚恢復生机的热闹景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呃——!呃——!”
  剧烈的呃逆声,像一把钝锯,在病房里来回拉扯。
  周鹏飞躺在病床上,整个人迅速脱形。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
  床边的垃圾桶里,全是黄绿色的液体。
  那是胆汁。
  胃里早就空了,连米汤都喝不进去,只能把胆汁硬生生呕出来。
  每分钟三十次。
  每一次抽搐,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从喉咙里扯出来。
  “张经理……这……这也太严重了。”
  周妻站在床边,看著丈夫痛苦扭曲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都两天没合眼了,这药是不是……”
  “这是正常的药物反应。”
  张伟穿著笔挺的西装,站在床尾,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正在记录数据。
  他对病床上那个痛苦挣扎的人视若无睹,只关注屏幕上的曲线。
  “靶向药攻击癌细胞时,会引起肿瘤溶解综合徵,加上之前的化疗反应,呕吐是预料之中的。”
  张伟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专业且冷漠。
  “坚持住。这时候千万不能停药,更不能乱吃东西干扰药效。”
  “熬过去,肿瘤缩小了,这些症状自然会消失。”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錶,转身离开。
  “我去和马主任碰个头,这组数据很关键。”
  病房门关上。
  周鹏飞猛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嘶鸣。
  “呃——!杀……杀了我……”
  他抓著床单的手指,很是痛苦。
  太疼了。
  太累了。
  这种每隔两秒就被电击一样的抽搐,让他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什么几百万的药。
  什么生存期。
  他现在只想要一分钟的安寧。
  周妻看著丈夫那双布满红血丝、几乎快要瞪出来的眼睛,再也绷不住了。
  去他妈的协议。
  去他妈的fda標准。
  她颤抖著手,从床头柜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个被藏起来的保温桶。
  那是林易两天前开的“旋覆代赭汤”。
  因为停药,还剩下半桶,早已凉透。
  “老周……喝一口,就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