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妇人以血为本,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早晨八点。
  林易跟在薛萍身后,穿过门诊二楼西二区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蓝色候诊椅坐满了人。
  薛萍走在前面,满头银髮在日光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步子不快,每经过一个候诊的病人,都会微微点头致意。
  林易跟在半步之后。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
  走廊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他出现的瞬间消失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压低声音。
  “妇科怎么来了个男的……”
  林易目视前方,步伐没变。
  他早有预料。
  走到走廊中段拐角处,一阵抽泣声从角落里传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蹲在墙根,双臂紧紧环住小腹,额头抵著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穿著一件短款的露脐装,牛仔短裤。
  护士孙亚萍推著治疗车停在女孩面前,板著脸。
  “哭什么哭?”
  她的声音又脆又硬,走廊里好几个候诊的病人都转过头来。
  “越哭肝气越鬱结,你知不知道?本来三分痛都被你哭成七分了!”
  女孩嚇得一哆嗦,眼泪憋住了半截,睁著一双红肿的眼睛仰头看她。
  孙亚萍扫了一眼女孩裸露在外的腰腹,嘴角往下一撇。
  “大夏天贪凉,肚脐眼直接对著空调吹,你不痛经谁痛经?”
  她弯腰,从治疗车下层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件叠好的宽大病號服,甩手搭在女孩肩上。
  “漂亮能当止痛药吃吗?把衣服裹紧了!”
  她嘴上骂得毫不留情,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
  接著,她熟练地撕开一张发热暖贴的包装,隔著病號服和內衣,稳稳贴在女孩小腹关元穴的位置。
  最后,又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冒著热气的红糖生薑水,递到女孩手边。
  “趁热喝了。”
  女孩捧著纸杯,愣愣地点头。
  热气熏上来,鼻尖泛红,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不哭了。
  孙亚萍直起腰,推著车继续往前走。
  林易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跟著薛萍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主任诊室。
  诊室外间是诊桌和两把椅子,里间用一道浅灰色布帘隔出了一个独立的检查单间。
  林易在助诊位落座。
  薛萍按下桌上的叫號器。
  “请1號患者到210诊室就诊。”
  门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短髮,化了淡妆,眉心拧著。
  她手里攥著掛號单,进门的一瞬间,视线扫过薛萍,又落在林易身上。
  她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皱得更紧。
  “薛主任。”
  她走到诊桌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我这个月经前乳.房胀痛得厉害,还得做检查,有个男大夫在这儿……不太方便吧?”
  她看都没看林易,直接对薛萍说。
  “能不能让他先出去?”
  薛萍端著保温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她没有生气。
  “姑娘,这位是咱们科的林大夫。”
  薛萍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跟自家闺女聊天。
  “他虽然是男的,但他可是刚刚拿了省中医技能大赛的冠军,前两天还上了《江州日报》的头版头条。现在想找他看病的人,掛號都排到了下个月。”
  薛萍抬头,看著患者。
  “你確定要让他出去?讳疾忌医,吃亏的可是你。”
  女患者愣住了。
  她转头重新看了一眼林易。
  年轻,面容沉稳,坐在那里翻病歷,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她想起来了。
  早上候诊的时候,护士站里確实有人在討论报纸上的新闻。
  防备心卸了大半。
  “那……行吧。”
  她在诊桌对面坐下,但身体仍然绷著。
  薛萍放下杯子。
  “別紧张,先说说症状。”
  “经前一周开始,两侧乳.房胀痛,尤其是左侧。碰都不能碰。”
  女患者深吸一口气。
  “月经量正常,但经前特別烦躁,动不动就想发火,晚上睡不著,白天头昏沉沉的。”
  薛萍边听边在病歷上记录。
  “饮食呢?”
  “吃不下,胃口差,有时候还反酸。”
  薛萍点头,合上笔帽。
  “跟我进里面,我先给你做个触诊。”
  薛萍起身,带著女患者走向里间。
  浅灰色的布帘拉上,將检查区域完全封闭。
  林易坐在外面的诊桌前。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患者的既往病歷。
  患者上次就诊记录是三个月前,当时的诊断是“经前期综合徵”,开了疏肝理气的中成药。
  布帘后面传来薛萍和患者低声交谈的声音。
  林易的视线始终落在手里的病歷上。
  没有抬头。
  五分钟后,布帘拉开。
  薛萍和患者重新回到诊桌前坐下。
  薛萍先搭脉。
  三指落在患者右手腕的寸关尺上,闭眼,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换左手。
  又是一分钟。
  薛萍睁眼,示意患者伸舌。
  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然后,她一言不发,转头看向林易,扬了扬下巴。
  林易会意。
  他起身,走到患者对面,伸出右手。
  “我搭一下脉。”
  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患者犹豫了一秒,把手腕伸了过来。
  林易三指落下。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在寸、关、尺三部。
  指腹贴紧橈动脉的瞬间。
  视野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半透明的字符悬停在患者头顶上方,像一块嵌入空气的铭牌。
  【患者:周婷,女,35岁】
  【证候:肝鬱气滯,木横克土】
  【病因权重分析:情志不遂/肝鬱气滯(占比70%);脾虚失运(占比30%)】
  林易目光从面板上收回,落在患者的舌面上。
  舌质偏淡,薄白苔,舌边有齿痕。
  典型的肝鬱脾虚。
  他收回手。
  薛萍端起茶杯。
  “小林,你怎么看?”
  林易思考了两秒。
  “脉弦细,舌质偏淡。患者经前烦躁、乳.房胀痛,是典型的肝气不舒、木横克土。”
  他语速稳。
  “方选《和剂局方》逍遥散。柴胡疏肝解郁,当归、白芍养血柔肝,茯苓、白朮健脾和中。再加鬱金、延胡索理气止痛。”
  薛萍听完,点了点头。
  “思路非常清晰。理、法、方、药,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杯。
  “如果去参加医师考评,你这就是標准答案。”
  林易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转折。
  果然。
  薛萍的语气变了。
  “但小林,你记著一件事。”
  她从桌上翻出患者的病歷,指著上面的日期。
  “她今天是经前第六天。”
  林易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
  薛萍慢慢往下说。
  “妇科病,是『动』的。”
  “妇人以血为本。经前这一周,全身气血由表入里,匯聚冲任,准备下行。这时候血海最满,最容易气机郁而化火。”
  薛萍抬起眼,目光透过老花镜看著林易。
  “你用逍遥散治了郁,没错。但你压不住她这股虚火。”
  林易手里的处方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写了一半的方子,脑海中重新调出系统面板上的数据。
  病因权重分析:肝鬱气滯70%,脾虚失运30%。
  数据精確,指向清晰。
  但系统没有標註患者当前处於月经周期的哪个阶段。
  也没有提示经前期这个时间窗口下,气血运行的特殊规律。
  薛萍伸手,接过林易手中的处方笔。
  在方子上添了两味药。
  “改用丹梔逍遥散。加牡丹皮清虚热,炒梔子泻心火。”
  笔尖继续移动。
  “另外。乳.房属足阳明胃经,乳.头属足厥阴肝经。你光治了肝,没通乳络。”
  “加两味专药,全瓜蔞宽胸散结,青皮破气消积。”
  笔落,方成。
  薛萍把处方笺推回到林易面前。
  林易盯著那几行新加的字跡。
  牡丹皮、梔子、瓜蔞、青皮。
  四味药,把他方案里缺失的严丝合缝地补上了。
  薛萍转过头,看著对面那个满脸焦躁的女患者。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柔和。
  “姑娘,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女患者身体僵了一下。
  “晚上別自己憋著生闷气,这方子吃下去,不光是治你的胸口疼,更是要把你心里那股邪火散出来。”
  薛萍笑了笑。
  “睡前泡个脚,好好睡一觉,就不疼了。”
  就这么一句话。
  轻描淡写,像家里长辈隨口说的。
  三十五岁的女患者,突然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颤抖。
  她没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膝盖上的掛號单上,洇开一片。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萍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著。
  林易坐在旁边。
  他盯著那张被修改过的处方笺,內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系统能给出最精確的数据权重。
  百分之七十的肝鬱,百分之三十的脾虚。
  但系统给不出女性生理周期的微妙变化,也给不出这直击灵魂的人文关怀。
  医病,亦是医心。
  对於一个长期压抑的女性,在月经来潮前六天,体內气血翻涌时,最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张方子。
  是有人告诉她,別憋著。
  林易知道这就是自己需要沉淀的东西。
  系统是有盲区的,而老中医的经验,填补了这个盲区。
  薛萍拿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等女患者平復了情绪,她递过去桌上的纸巾盒。
  “回去好好吃药。下次月经前一周,提前来复诊。”
  女患者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哑著嗓子说了声谢谢,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薛萍靠回椅背,看著还在盯著处方笺的林易。
  “想明白了?”
  林易点头。
  “经期辨证要跟著周期走。经前、经期、经后,用药完全不同。”
  薛萍点点头。
  “你底子好,悟性也高,就缺对女性生理周期节律的感知。”
  “这个东西书上学不来,得在门诊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磨。”
  “別著急,慢慢来。”
  她按下叫號器。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