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她不怕死,却怕那张缴费单
  林易手腕微悬,保持著雀啄的频率。
  “中医讲,脾统血。”
  林易用最直白的话给她拆解。
  “你平时干活累,前几天又在冷水里泡了脚。脾气虚到了底,像个漏了的口袋,兜不住血,血才往下漏。”
  “大脚趾这个穴位,是脾经的源头,在这里生一把火,把散掉的脾气强行提起来,气往上走,血就不会往下漏了。”
  郭胜男听不太懂经络,但她听懂了生把火、兜住血。
  看著林易的耐心操作,她心里那股恐慌慢慢压了下去。
  “回去以后,每天睡前烧一盆热水泡脚。”
  林易看了一眼她脚后跟皸裂的口子,下达医嘱。
  “水至少要没过脚踝,泡到后背微微发汗才好。”
  “你常年碰冷水,寒气全积在下半身,不把这股寒气逼出去,脾胃暖不起来,这毛病还得犯。”
  郭胜男虚弱地应了一声。
  “哎,记住了……”
  十分钟过去。
  躺在床上的郭胜男身体不再发抖。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夫……肚子热了。”
  郭胜男的语速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原本觉得下面像开了个大口子往外淌,现在觉得有个劲儿往上提,那种感觉真就兜住了。”
  站在一旁的孙亚萍动作极轻地掀开郭胜男腰间的薄毯。
  悄悄翻看了一下身下垫著的无菌护理垫。
  没有新增加的血跡。
  孙亚萍长长出了一口气,冲林易重重点头。
  血量,收住了。
  林易掐灭手中的艾火,把剩下的半截艾条放在铁盘里。
  “穿上袜子歇会儿。”
  林易说完,走到水池边。
  拧开水龙头,洗手,擦乾。
  他走回桌旁,拉开椅子,在电脑前坐下。
  双手轻放在键盘上方,脑海中迅速推演药局。
  气隨血脱的重度崩漏,气血双亡只在一线之间。
  最稳妥的方案是“益气固脱,填精补血”。
  若是按照三甲医院常规的標准开方,这个病机必须重用生晒参。
  人参大补元气,一味药就能吊住这口游离的元气。
  配合阿胶、鹿角胶等血肉有情之品,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填补流失的阴血。
  这是临床上见效最快、容错率最高,也是主任医师们最爱用的开法。
  林易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准备敲下人参的拼音首字母rs。
  他的视线微抬,扫过屏幕边缘,落在不远处那双黄胶鞋。
  生晒参,一克十几块。
  阿胶、鹿角胶,动輒千元一斤。
  按照常规剂量,这三副药抓下来,至少得六七百块钱。
  林易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隨后向下移动,按在了刪除键上。
  连续叩击。
  屏幕上刚打出的一行名贵药材全被清空。
  林易微闭双眼。
  《医学衷中参西录》,张锡纯。
  气隨血脱之崩漏。
  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起落。
  “《固冲汤》原方加减。”
  “生黄芪30g,炒白朮30g,煅龙骨25g,煅牡蠣25g,海螵蛸15g,茜草10g,山茱萸15g,白芍15g。”
  林易用大剂量的黄芪和白朮,平替了人参的补中益气。
  黄芪昇阳举陷,白朮健脾燥湿,二药合用,统固冲任。
  他放弃了昂贵的阿胶和鹿角胶,改用煅龙骨、煅牡蠣、海螵蛸。
  以重镇收敛之药性,塞流止血,固涩下焦。
  茜草化瘀止血,使血止而留瘀。
  这是一张完全避开了所有贵价药材,却在理法上严丝合缝的平民救命方,开具完成。
  滑鼠移动。
  点击发送处方。
  伴隨著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诊桌上的印表机吐出一张长条处方单。
  林易拿起旁边的红色木柄印章,在右下角医师签名处用力盖下。
  “三副药。”
  林易把处方单撕下来,越过桌子,递给旁边的工友王大姐。
  “一会去一楼门诊大厅中药房收费处拿药。”
  “回家用水熬,每次大火烧开,小火熬四十分钟,第一副熬浓一点,温服。”
  郭胜男躺在里间的床上,此时已经坐了起来。
  “大夫……”
  郭胜男嘴唇哆嗦著,眼里透著不怕死却怕那个数字的恐惧。
  “这药……多少钱?”
  林易看著电脑屏幕上自动跳出的门诊计费系统。
  一味一味草药的价格往下加。
  全是几毛几块。
  林易平静地开口:“一共六十七块两毛三。”
  空气在诊室里静止了两秒。
  坐在床边的郭胜男愣在当场。
  “多少?”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十七块二。”
  林易重复了一遍。
  郭胜男愣了一下。
  她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一整天的恐惧都吐了出来。
  她没谢大夫的救命之恩。
  她庆幸的是,这六十七块二,她花得起。
  二十分钟后。
  郭胜男喝了一杯孙亚萍冲的温热红糖水,缓过些力气,在王大姐的搀扶下慢慢离开诊室。
  诊室重新恢復了安静。
  林易坐在电脑前,左手按著快捷键,开始整理当天的电子病歷。
  他抬头,看向正在里间整理诊疗床的孙亚萍。
  “亚萍姐,你们认识?”
  林易开口。
  孙亚萍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把带血的护理垫从床上抽出来,捲成一团,顺手扔进墙角的黄色医疗废物垃圾桶里。
  “认识。”
  孙亚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底透著酸楚。
  “她跟我妈住在一个地方,城南那个老纺织厂倒闭后的职工家属院,街坊邻居都知道她。”
  林易握著滑鼠的手停住,安静地听著。
  “郭姐今年快五十了,一辈子没结过婚。”
  孙亚萍盯著地上的水磨石地砖。
  “干环卫工,是因为凌晨四点就能上班,能顺道多捡几个小时的废纸壳和塑料瓶。”
  “下午五点下班,她就去红旗街那个夜市的烧烤摊,给人家洗签子洗碗,一直洗到半夜收摊。”
  “自己天天在家吃白水煮掛麵,就拌一点酱油,一年到头连件几十块钱的衣服都捨不得买。”
  孙亚萍咬了咬牙,声音发闷。
  “但她住的那间破房子里,收养了十几只流浪猫,全被她自费带去宠物医院做了绝育,平时买的猫粮也不差。”
  “除此以外,每个月还雷打不动地去邮局,给西南山区的四个中学生匯生活费。”
  孙亚萍站起身,拿上酒精喷壶准备去擦外面的候诊椅。
  “她床底下的旧鞋盒里,那些匯款单和中学生写来的感谢信,攒了厚厚一摞。”
  门被孙亚萍推开,又关上。
  林易的手依然握著滑鼠。
  他的视线落在发亮的电脑屏幕上。
  那里显示著郭胜男那份刚刚归档的电子病歷。
  患者基本信息栏。
  家庭住址一栏写著:江州市城南区,纺织厂老家属院3栋104室。
  下午五点半。
  门诊系统关闭。
  林易在更衣室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灰色短袖t恤,走出了市一院的大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而是掏出手机在路边扫了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
  打开地图软体。
  找到目的地。
  他跨上车座,蹬下踏板,顺著导航的路线,朝著那片逼仄、陈旧的老城区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