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黎月清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碎片,一点点拼凑上浮。
  黎月清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聚灵室熟悉的灵石穹顶,也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景象。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精確描述的地方。
  脚下是平滑如镜,却非实体的地面,倒映著上方无边无际的暗色虚空。
  虚空的中央,一轮巨大到近乎压迫的银月静静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光辉,將这片空间染成一片没有温度的银白。
  银月並非圆满,边缘处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流转的冰雾,使它看起来有些朦朧,有些不真实的遥远。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变化,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灵能的流动。
  一切都凝固在一种绝对静謐的之中。
  “这里是……?”
  黎月清撑起身,冰蓝色的长髮无声地垂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进入聚灵室时那身简便的运动服,身体也並无受伤或异样的感觉。
  记忆最后的片段,是灵能在体內奔流到极限,向著那道坚固的瓶颈发起最后,也是最磅礴的衝击……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突破失败了?走火入魔?还是陷入了某种深层的心魔幻境?
  她冷静地分析著可能,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自幼在严苛乃至残酷的环境中训练出的心性,让她即使在最陌生诡譎的境地里,也能保持近乎本能的冷静。
  她尝试调动灵能,却发现自己与体內的灵能之海失去了联繫,就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
  无法使用力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黎月清沉默地站起身,目光投向这片银白世界的深处。
  除了那轮孤高的银月,视野的尽头,似乎有一些模糊的轮廓。
  没有別的选择。
  她迈开脚步,朝著那些轮廓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运动鞋踏在镜面般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每一步,都带起脚下镜面微微的涟漪,那涟漪中偶尔闪过一些极快,模糊的画面,像是冻结的湖面下湍急的暗流,让人看不真切。
  银月的光辉恆定地洒落,她的影子始终保持同样的长度。
  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远处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宫殿?
  宫殿的大部分已经倾颓,断裂的巨柱斜插在镜面大地中,破碎的殿墙形成嶙峋的剪影。
  但它依然保留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巍峨而悲伤的庄严。
  宫殿的入口是两扇半掩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门扉。
  一种强烈的悸动,毫无徵兆地攥紧了黎月清的心臟。
  冰蓝色的眸子微微收缩。
  她能感觉到,宫殿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呼唤著她,等待了她无尽的岁月。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穿过巍峨却破败的门扉,內部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大殿。
  大殿的穹顶已经部分坍塌,露出了外面永恆的银月。
  清冷的月华如瀑般从破口倾泻而下,恰好照亮了大殿最中央的一方区域。
  那里,只有一泓平静无波的冰蓝色水潭。
  潭水不过丈许方圆,澄澈剔透,深不见底,表面氤氳著淡淡的的冰雾。
  而在这冰潭的正中央,一柄剑,静静悬浮。
  黎月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那不是一柄世间应该存在的剑。
  剑长四尺有余,造型並非寻常的直刃长剑,也非厚重的阔剑,而是更近似於古老的道剑形制。
  线条流畅而內敛,剑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纯净,深邃的冰蓝色,仿佛將万古寒渊最核心的一缕精魄,与九天月华最清冷的辉光,共同锻打淬炼而成。
  剑身之內如同有冰蓝色的星云在缓缓旋转,流淌,偶尔闪过一丝凛冽的银芒。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灵压,没有迫人的锋锐,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冰冷,孤高,纯净。
  黎月清望著它,仿佛在凝望著一轮月。
  而月,也在凝望著她。
  黎月清不知道这是什么剑,不知道它为何在此,不知道这一切意味著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靠近它,触摸它。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黎月清一步步走向冰潭。
  脚踏入冰冷的潭水,却没有湿濡感,只有一股沁入骨髓,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抗拒的寒意,顺著她的足踝蔓延而上。
  潭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
  她缓缓前行,盪开圈圈无声的涟漪,走向中央那悬浮的圣物。
  越来越近。
  剑身上流转的星云似乎加快了速度。
  终於,她站在了剑前,触手可及。
  她缓缓地伸出了右手,握向那冰蓝色的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剑柄的剎那——
  “嗡——!”
  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重组!
  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黎月清的脑海!
  她看到,
  冰天雪地中,一个有著冰蓝发色的小小女孩跪在在华丽却寒冷的房间中默然流泪,她的面前是一个棺材,门外传来族人冷漠的议论。
  无人问津的生日,只有月光透过窗欞,洒下清冷的光斑。
  严酷的训练场上,小小的身躯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在周围冰冷的目光中爬起。
  汗水、血水、泪水混合著冰雪冻在脸颊。只有咬紧牙关,將一切情绪冻成更坚硬的冰。
  第一次执行家族任务,面对狰狞的厄孽,恐惧几乎让她握不住剑。
  但想到失败后更冰冷的眼神和惩罚,她尖叫著將剑刺入厄孽的核心,温热的,腥臭的液体溅了满脸,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忍住。
  渐渐地,她不再哭,不再笑,不再期待。將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软弱,连同那份对温暖的微弱渴望,一起冰封在心灵的最深处。
  她成了家族需要的的兵器,冷静,高效,令人畏惧的冰心罗剎。
  直到那道身影的出现。
  散漫的笑容,雾灰色的眸子,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毫无顾忌地闯入她冰封的世界。
  他会在训练后丟给她一罐果汁,会在她独处时自然而然地坐在旁边说些无聊的废话,会在她执行危险任务时恰好出现,一起解决最大的麻烦,然后抱怨她抢了风头。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平等的对待,偶尔的调侃与温暖。
  因为他的存在,她冰封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痕,透进一丝微光。
  她开始允许自己感受那罐果汁的味道,开始习惯身边有个吵闹的傢伙,开始在他面前,偶尔会忘记维持那层冰冷的盔甲。
  “我怎么可能丟下你不管呢。”第一次共同出任务时,他面对强敌毅然挡在自己身前。
  “月清学姐。” 他总是这样叫她,声音带著笑意。
  当得知他先一步踏入战级时,她心中並无嫉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以及想要更快追赶上去的迫切。
  我要变得更强。
  强到能够一直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被他护在身后。
  强到能够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的光。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起,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扎下了根,並在此刻,面对这柄映著她灵魂底色,如月般的冰蓝圣剑时,破冰而出,无比清晰,无比炽热!
  “轰——!!!”
  所有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黎月清紧紧握住了剑柄!
  彻骨的冰寒瞬间顺著掌心席捲全身,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但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精纯,古老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也顺著这股冰寒,蛮横地涌入她的身体,冲刷她的经脉,撞击她的识海!
  难以形容的痛苦让她闷哼出声,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
  冰蓝色的光芒自剑身和她体內同时爆发,將她彻底吞没!她那一头冰蓝长发无风狂舞,发梢竟隱隱泛起与剑身同源的璀璨星辉!
  破碎宫殿开始剧烈震动,高悬的银月投下的光柱变得刺目无比!
  “嗡——鏘——!”
  清越到直上九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剑鸣,骤然自她手中,自那冰蓝道剑之中迸发!
  崑崙秘境,太一学院,中央古木之下,聚灵阁深处。
  那间甲级聚灵室早已被狂暴失控的冰蓝色能量彻底淹没封冻。
  坚不可摧的灵阵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恐怖到令龙级强者都心悸胆寒的灵压混合著仿佛来自亘古的月华寒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衝破所有束缚,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纯粹由冰蓝白交织的光柱,自聚灵阁顶部悍然衝起,直贯天穹!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凝滯,漫天飘落的尘埃被瞬间染上冰霜,簌簌落下。
  方圆数里內的温度骤降,草木掛霜,地面凝结冰凌。
  学院上空的防御结界被触动,泛起剧烈的涟漪,发出低沉的轰鸣。
  整个太一学院,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又恐怖的异象所震撼!
  无数人衝出建筑,仰头望天,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
  “聚灵阁方向!好恐怖的能量!”
  “冰属性?是谁在突破?不,这绝不是普通的突破!”
  “是黎月清学姐!她半个月前进入甲级聚灵室闭关突破战级!”
  “这动静……战级突破怎么可能有这种威势?!”
  黎月清缓缓睁开眼,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前,轻笑地望向她。
  “恭喜呀月清学姐,这突破的气势可比我大太多了。”
  黎月清的嘴角无意识地出现一抹弧度。
  “那你下次,要加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