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鞭刑 3
  这个时候朱亮祖那是真哭啊。
  二十三年前,兵败被俘,他还挺著脖子,跟朱元璋说著硬气的话。
  可此时,他却畏畏缩缩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鲜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染红了面前的一方地。
  他哭得浑身发抖,那个曾经在寧国城下梗著脖子喊“要杀便杀”的悍將,早在数十年得骄奢生活中消失不见了。
  朱元璋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的风都停了,久到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朱亮祖,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朱亮祖猛地抬头,满脸的血和泪,嘴张著,却发不出声。
  “你只是怕了。”
  朱元璋一字一顿:“因为你晓得,你今儿个要死了。”
  话落,他一摆手。
  禁军统领一挥手,十几名甲士哗啦一声涌上来,铁甲鏗鏘,步伐如雷。
  朱亮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架住胳膊,拖死狗一样拖向广场右侧。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立起了两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桩身上钉著铁环,铁环上垂著拇指粗的麻绳。
  这是专门得刑具。
  朱亮祖被按在木桩上,手脚被麻绳死死捆住,整个人呈“大”字形绑得结结实实。
  他拼命挣扎,可那些绳子勒进肉里,越挣越紧。
  朱暹也被拖过来,绑在另一根桩上。
  他已经嚇得站不住,全靠两个甲士架著才没瘫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裤襠早就湿透了。
  两个行刑的禁军走上前,手里拎著牛皮鞭。
  那鞭子是特製的,浸过桐油,又硬又韧,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全场鸦雀无声。
  朱元璋站在御座前,看著那两根木桩,看著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的老兄弟,被绑得像头待宰的牲口。
  他抬了抬手。
  两个禁军举起鞭子,就要落下。
  “慢著。”
  朱元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禁军举著鞭子,进退不得,茫然地看著天子。
  朱元璋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左侧那溜武將席上,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蓝玉正端著酒杯往嘴边送,被这目光一盯,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蓝玉。”
  蓝玉条件反射般弹起来,酒杯往桌上一顿,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嗓门洪亮:“末將在!”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是永嘉侯,大明的侯爷,身份最贵,咱想来想去,送他上路得人,也应该有些身份。”
  “过些时日,你也是大明的侯爷了。”
  “不如,就由你来送他上路。”
  蓝玉听完朱元璋的话后,猛地抬起头来。
  什么?
  今个来,不是来看戏的吗,怎么还要自己上去演啊。
  我是不是听错了,让他去打?
  让他亲手去打死朱亮祖?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轰隆隆一片。
  蓝玉脑子里飞快地转。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他?
  还是……
  在点他呢。
  就那么一息的工夫,他犹豫了。
  可这一息,落在朱元璋眼里,已经是漫长的沉默。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蓝將军。”
  蓝玉浑身一震,循声看去。
  朱雄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那张白玉桌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直直地看著他。
  “吾舅公英雄盖世,天下哪里都可去得,亲手惩处一个国之蛀虫,乃是吾大明天子,对你的信任,犹豫什么,赶紧谢恩。”
  全场又是一静。
  朱標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怎么那么不会藏拙,光想著出风头呢。
  说教了那么多回都不顶用。
  要不,啥时候来一次爱的教育,不,不行,別我还没有教育他呢,他爷爷奶奶倒是把我先教育了一番。
  实际上朱標的育儿心得是较为保守的,在他看来,自己儿子聪明当然是好事,可是,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聪明,你机灵,这不招有心人惦记吗。
  蓝玉也愣住了。
  他看著朱雄英,看著那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忽然间,所有犹豫都被一股热血冲得乾乾净净。
  隨后,蓝玉离席,大步走到两个行刑禁军面前,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皮鞭。
  鞭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向朱元璋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陛下!末將谢恩,愿领此鞭!”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蓝玉,而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孙子。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隨后,他朝著蓝玉摆了摆手,让他起身,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打。”
  而后,朱元璋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到了自己孙子身边轻声道:“敢不敢看。”
  朱雄英没有丝毫迟疑的回覆:“孙儿敢看。”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玉哥儿啊,他们都是臣子,以后私下喊舅公,当著眾多臣子的面,直呼其名即可。”
  “是,爷爷。”朱雄英赶忙道。
  实际上,朱元璋让蓝玉去鞭笞朱亮祖,只是临时起意,朱雄英事先也不知道,可他舅公的表现,却显得业余多了,他第一时间竟然犹豫了,这才赶忙提醒。
  这边蓝玉起身,手持钢鞭……
  大步走向那根绑著朱亮祖的木桩……
  朱亮祖看见他走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挣扎。
  麻绳勒进肉里,勒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蓝玉站在他面前,举起鞭子。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朱亮祖眼里满是惊恐、哀求……
  蓝玉眼里什么也没有。
  鞭子落下。
  “啪!”
  一声脆响,撕裂了午门广场的死寂。
  朱亮祖的惨叫跟著响起,撕心裂肺。
  另一边,另一个禁军的鞭子也落到了朱暹身上,惨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蓝玉一鞭接一鞭,没有停。
  鞭子在空中呼啸,落在朱亮祖身上,落在那身崭新的锦袍上。
  锦袍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裂开,溅出血来。
  朱亮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呜咽咽的呻吟,再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鞭子的呼啸。
  只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蓝玉停下来,喘著粗气,手里的鞭子滴著血。
  朱亮祖垂著头,绑在木桩上,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在寧国城下跟朱元璋叫板、在鄱阳湖上替朱元璋挡箭、在大明开国功臣榜上排第十七位的永嘉侯,死了。
  这一幕,就这样在大明朝勛贵们眼前上演了。
  另一边,朱暹早已没了气息。
  广场上静得可怕。
  蓝玉扔下鞭子,退后几步:“陛下,末將……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