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荒集无粮·绝境逢生
  凌晨三更。
  群山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半点星光都无。
  山风贴著林梢掠过,呜呜作响,吹得附近的树林沙沙响个不停。
  张晓峰悄无声息翻身下床,怕惊动熟睡的陆青雪,穿鞋穿衣全都轻手轻脚。
  掩上臥房木门,走进空荡荡的灶屋,拉亮电灯。
  昏黄的灯光在石头地面上投下一圈暖光,他看向墙角整整齐齐码著的几只陶坛——一坛三十斤重的木姜子油,一坛十斤装的木姜子油,旁边还有一坛十斤花椒油,最后那个五斤塑料油壶装著剩下的五斤木姜子油。
  留下那坛花椒油和那壶五斤木姜子油,足够家里日常调味用上一整年了。
  剩下的两大坛,全拿去换粮食。
  张晓峰不再耽搁,蹲下身,用粗麻绳將那两大坛木姜子油缠得结结实实,每一道绳子都勒紧了再打结,生怕半路鬆脱。
  又往背篓缝隙塞满干稻草,把罈子牢牢卡住,防止山路顛簸磕碰。
  反覆检查两遍坛口密封,用手掌拍了拍坛身,確认稳妥,才背起沉重的大背篓。
  “呜呜——”
  院角狗窝,墨墨竖起脑袋,黑亮的眼珠在夜色里发亮,轻轻摇著尾巴想起身跟上。
  “看家,今天是去公社,不用你跟著。”
  张晓峰低声叮嘱一句。
  墨墨似是听懂,乖乖趴回窝里,脑袋搭在前爪上,眼巴巴望著他的背影融进漆黑山道。
  凌晨的山路又湿又滑。
  整夜的露水把青石板浸得透亮,一脚踩上去直打滑,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吱溜的声响。
  手电筒一束窄光刺破黑暗,只能照清身前两三步的路面,再远就是一团墨黑。
  四月山里,春深寒未尽,山风灌进衣领,凉得人头皮发麻,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立。
  张晓峰大步赶路,心里盘算得透亮——四十来斤调味油,跟王爱国换十斤菜油,剩下的全部换成大米。
  有了这几十斤油打底,再换上百来斤粮食应该不成问题。
  一路疾行將近两个钟头,天还是黑漆漆的。
  赶到公社河滩的露水集,张晓峰放下背篓,直起腰,一眼扫过去,眉头瞬间拧紧。
  不对劲。
  以前这时候,露水集早该人声鼎沸、挤挤攘攘了。
  河滩鹅卵石地上,摆满周边各村农户的小摊——鸡蛋、菸叶、活禽、粗盐、山货,挨挨挤挤,烟火气十足。
  但今日,整条河滩萧条得嚇人。
  人流稀稀拉拉,十摊九空。
  零星摆著的,全是锄头镰刀、竹编簸箕、草鞋麻绳,根本没粮食一类的影子。
  往日最抢手的鸡蛋、旱菸叶,直接绝跡。
  张晓峰放下背篓,蹲在石滩上,目光沉沉扫过每一个路人、每一个摊。
  他看了足足一个小时,来来往往的村民个个面黄肌瘦、步履匆匆,背篓空空,眼神里带著荒月里特有的焦灼。
  从头到尾,一粒粮食都没有。
  別说精米白面,就连红苕、干苞谷,半颗不见。
  偶尔有人路过,看见他背篓鼓鼓,上前问两句,一听是木姜子油、花椒油,全都苦笑著摇头走开。
  荒月年月,命都快熬不住了,谁还有閒钱买调味香油?
  一个裹著蓝布头巾的老汉嘆了口气,丟下一句“油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转身走了。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
  原本寥寥的小摊,摊主们陆续收摊走人,片刻之间,偌大河滩空空荡荡,冷清清一片,只剩河水哗哗地淌。
  张小军半点没撒谎。
  今年青黄不接,露水集彻底断了私粮。
  家家户户存粮见底,新粮未熟,谁都捨不得往外拿。
  张晓峰缓缓起身,拍掉裤腿露水泥巴,心底沉甸甸的。
  靠山吃山能填一时,撑不住一大家子长久度日。
  他背起背篓,转身朝公社正街走去。
  正街邮电所大门紧闭,还没到上班时间。
  斜对面的食品站,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半人高的水泥柜檯外,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个个攥著肉票、捏著零钱,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有人踮著脚尖往里张望,有人把肉票举得老高,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缝里钻来钻去。
  张晓峰靠在邮电所柱子旁,摸出烟点燃,静静看著。
  柜檯后头,穿著油乎乎蓝布大褂的胖卖肉的手持厚背砍刀,砰砰剁骨割肉。
  铁鉤上掛著半扇猪肉,刀刃起落间骨肉分离,油星四溅。
  胖卖肉的嗓门粗大,喊一声名字,挤在前头的人赶紧上前取票领肉。
  荒月的肉,比过年还抢手。
  短短半个时辰,好肉抢得乾乾净净——五花、前腿、后腿、排骨、板油,一丝不剩。
  柜檯上,孤零零剩著一颗大猪头,旁边堆著一副没人要的猪下水。
  猪头足足十一二斤,个头不小,只是品相难看。
  槽头位置剃得歪歪扭扭,耳根破皮,猪眼半睁,看著瘮人,耳孔里还藏著黑绒毛,一看就是匆忙褪毛、草草处理。
  周边看热闹的大婶看两眼,全都摇头走开。
  没人愿意费劲收拾这种次等货。
  胖卖肉的擦了擦手上油水,抬头瞥见对面一直观望的张晓峰,扯开嗓子喊:
  “哎!那边那个同志!看半天了,买肉不?要就赶紧!”
  张晓峰掐灭菸头,淡淡一笑:“没钱没票,拿啥子买?”
  胖卖肉的眼珠一转,左右扫了眼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透著捡漏的口气:
  “没票没事!这猪头今早现杀的,新鲜得很!没人要,我半价处理给你,四毛一斤,捡大便宜!”
  “四毛?”
  张晓峰缓步上前,蹲在柜檯前,指尖拨了拨猪头,语气通透老练:
  “师傅,你这货品相不地道啊。槽头全是淋巴疙瘩,本来就是最廉价的部位。耳根剃得歪烂,皮面毛根没刮净,耳朵眼里全是黑毛。我买回去,光收拾都得耗大半天功夫,换谁谁要?”
  胖卖肉的被说得满脸尷尬,哑口无言:“那……那你说啥价?”
  张晓峰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水泥柜檯,语气篤定:
  “两块钱,猪头搭这副大肠。”
  “啥?!”
  胖卖肉的眼睛瞬间瞪圆,嗓门都拔高了一度:
  “你开玩笑!这猪头十一二斤,怎么都值四块钱!还有这副大肠,起码值一块!你两块钱想通吃?做梦哦!”
  张晓峰伸手拨了拨旁边那副皱巴巴的大肠,眼神精准毒辣:
  “你自己看。肠子明显杀猪时捅破了,內里肠衣破损,多半沾了脏东西。荒月天,洗不乾净就是一股子粪臭味,废功夫还可能洗不乾净全部报废。两块,卖就成交,不卖我直接走。”
  说完,他起身拍掉膝盖灰,作势转身就走。
  “等等!”
  胖卖肉的立马急了。
  这两样破烂货搁到收摊也是作废,烂在手里一文不值。
  他咬牙压低声音:
  “行行行!算我做个人情!两块就两块!拿走拿走,省得我麻烦!”
  张晓峰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胖卖肉的麻利扯来两张旧报纸,一张裹猪头,一张包大肠,打包严实递过来。
  张晓峰顺手塞进背篓,稳稳压实。
  刚好这时,邮电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上班了。
  值班的年轻小伙拿出抹布擦拭柜檯。
  张晓峰放下背篓走入屋內,拿起老式转盘电话,拨通了钢铁厂的號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那头传来王爱国爽朗的声音:
  “餵?哪位?这么早打电话?”
  “王哥,是我,晓峰。”
  张晓峰压著嗓音,语气带著无奈:
  “我这边遇难处了,家里彻底快断粮了,十几张口等著吃饭。我上次跟你说的四十来斤木姜子油想跟你换十斤菜油,剩下全部换成粮食,救个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荒月缺粮,全城紧张,城里厂里口粮也是定量卡死,半点富余没有。
  半晌,王爱国才开口:
  “晓峰你別急,先等下,我一会给你回电话。”
  “好。”
  张晓峰掛了电话,走出邮电所,再度点上一支烟。
  他心里清楚,这青黄不接的四月,城里比山里好不到哪去。
  工厂食堂按人头定量,一粒不多、一粒不少,想调动太难。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分钟。
  邮电所电话急促响起。
  “同志!你的电话!”值班小伙探头喊道。
  张晓峰快步上前接起听筒。
  下一秒,王爱国带著狂喜的大嗓门轰然响起:
  “晓峰!成了!我把你的情况跟刘厂长一说,刘厂长二话没有,当场给公社粮站站长打了电话!直接特批!五百斤大米!十斤菜油!全部给你!另外你之前要的驴车旧轮子我也给你翻出来了!厂里仓库报废件,师傅连夜修整,轴承换新黄油,跟新的一样!刘厂长特批报损,一分钱不要,直接送你!”
  轰!
  张晓峰心头猛地一震。
  五百斤大米!
  在这户户挨饿、有钱无粮的荒春,这哪里是粮食,这是救命的活水!
  刘厂长这份情,重得压人心头。
  当初捨命救子,今日百倍回报。
  “王哥,多谢你,替我好好谢谢刘厂长。”张晓峰嗓音微沉。
  “谢啥!”王爱国大笑,“你那几坛香油正好补食堂调味缺口,以物抵换,两全其美!你在公社等著,最多一小时,车马上到!”
  掛断电话,张晓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心头的粮荒巨石,轰然落地。
  不到一个小时,远处山道传来沉重的引擎轰鸣。
  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扬尘而来,稳稳停在公社街口。
  王爱国从副驾一跃而下,满脸笑意:
  “晓峰!东西全齐了!”
  车厢里,十个鼓鼓囊囊的大米麻袋整齐码放,每袋五十斤,扎得严严实实。
  旁边放著十斤菜油桶,一副翻新完毕的驴车轮子崭新发亮,橡胶轮胎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张晓峰赶紧把背篓里两坛木姜子油拿出来。
  王爱国掂了掂罈子连连点头:
  “好货!纯正山熬木姜子油,闻这香味就地道!以后食堂凉菜、下麵条这些就有灵魂了!”
  两人快速將油坛搬上车固定绑牢。
  “这轮子你放心用。”王爱国拍著橡胶轮胎,“老师傅整了一整天,轴承全换新的,顺滑得很,拉几百斤货没问题。”
  张晓峰看著崭新轮轴,满心暖意,不再矫情推辞,只牢牢记著这份人情。
  一切装好,卡车掉头,轰鸣驶向张家湾深山。
  沿途遍野皆是荒春萧瑟景象,新插秧苗稀疏弱小,歪歪扭扭立在水田里。
  地里洋芋倒是鬱鬱葱葱,却尚未结块,挖开只有拇指大小,还得再等半个月。
  二十多分钟后,卡车抵达山外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