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凉世子,终於回家
  离北凉越近,风便越冷。
  山路渐渐平缓,荒野尽头开始出现人烟。
  偶尔能看见几队北凉边军斥候远远掠过,甲冑森寒,马蹄如雷。
  徐风年看见那些熟悉的军伍气息后,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他嘴上不说,可苏客看得出来,这位离家三年的北凉世子,心里並不平静。
  三年六千里。
  从锦衣玉食到风餐露宿。
  从北凉王府那个人人敬畏的世子殿下,到路边摊都能被人骂一句穷酸的落魄青年。
  如今终於要回去了。
  换谁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苏客牵著毛驴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徐风年一眼。
  “小年啊。”
  徐风年这次罕见地没有立刻发火。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处,淡淡道:
  “別叫我小年。”
  苏客挑眉。
  “近乡情怯?”
  徐风年冷笑。
  “我会怯?”
  苏客点头。
  “嘴越硬,心越虚。”
  徐风年嗤笑。
  “你懂个屁。”
  苏客也不恼,慢悠悠道:
  “我是不懂。”
  “我只知道,有些人离家的时候骂骂咧咧,说这辈子都不想回去。”
  “真快到家门口了,又走得比驴还慢。”
  毛驴抬头。
  徐风年脸色一黑。
  “你骂谁是驴?”
  苏客道:
  “我没骂你。”
  徐风年刚要说话。
  苏客补充道:
  “我骂你不如驴。”
  徐风年额角青筋暴起。
  “姓苏的!”
  苏客抬手压了压草帽。
  “叫阿良。”
  老黄走在后头,笑呵呵地看著二人斗嘴。
  他能感觉到,少爷的紧张淡了不少。
  苏客这张嘴,气人是真气人。
  但有时候,也確实能把人从某些情绪里拽出来。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忍住拔刀的衝动。
  “你知道什么?”
  苏客道:
  “我知道你爹给你留了很多东西。”
  徐风年脚步一顿。
  老黄也看向苏客。
  苏客继续往前走,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
  “天下最强的铁骑。”
  “最听话的死士。”
  “最能打的老卒。”
  “还有一座看起来很大、其实更大的北凉王府。”
  徐风年眼神沉了下来。
  “你调查过我?”
  苏客回头看他。
  “用得著调查吗?”
  徐风年冷冷道:
  “那你怎么知道?”
  苏客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会看相。”
  徐风年冷笑。
  “你这看相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苏客道:
  “不离谱。”
  “一个爹若是真不疼儿子,不会让他活著走完三年六千里。”
  “一个儿子若是真不在乎那个爹,也不会越靠近家门,脸越臭。”
  徐风年沉默下来。
  老黄笑容也微微收敛。
  这话说得轻,却像是刺进了徐风年心里某个很软的地方。
  徐风年望著远处。
  那里还看不见北凉城。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王府。
  看见了那个天下人人畏惧、他却一直不肯好好喊一声爹的男人。
  徐晓。
  北凉王。
  人屠。
  他恨过。
  怨过。
  也想过永远不回去。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心里那些复杂情绪搅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徐风年忽然骂道:
  “你一个外人,懂什么父子?”
  苏客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瞬。
  现代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出租屋,手机,泡麵,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他確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有些东西,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苏客笑了笑。
  “我是不懂。”
  “但我知道,別等人没了,再后悔没好好说话。”
  徐风年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老黄忽然笑呵呵道:
  “少爷,苏小哥说得也有些道理。”
  徐风年瞥他一眼。
  “你现在怎么老帮他说话?”
  老黄道:
  “因为苏小哥说话虽然不好听,但有时候挺中听。”
  苏客立刻道:
  “老黄,你这话我不爱听。”
  老黄一愣。
  苏客认真道:
  “什么叫有时候?”
  老黄失笑。
  徐风年也被气笑了。
  刚才那点沉重气氛,被苏客一句话搅得乾乾净净。
  徐风年指著他道:
  “你这人,真是半点正形都没有。”
  苏客道:
  “正形又不能当饭吃。”
  徐风年冷哼。
  “等到了北凉王府,你最好收敛点。”
  苏客眼睛一亮。
  “终於快到了?”
  徐风年点头。
  “快了。”
  苏客问:
  “酒肉准备好了吗?”
  徐风年冷笑。
  “你就惦记这个?”
  苏客一脸严肃。
  “这是大事。”
  徐风年道:
  “放心,饿不死你。”
  苏客又问:
  “美人呢?”
  徐风年面无表情。
  “没有。”
  苏客脚步一停。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徐风年立刻道:
  “来不及。”
  苏客痛心疾首。
  “小年,你变了。”
  徐风年冷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有美人了?”
  苏客震惊道:
  “昨晚!”
  徐风年道:
  “我那是为了把你骗上路。”
  苏客看向老黄。
  “老黄,他骗我。”
  老黄认真点头。
  “少爷確实不厚道。”
  徐风年怒道:
  “老黄!”
  苏客嘆气道:
  “堂堂北凉世子,竟然骗一个善良剑客。”
  徐风年已经懒得爭了。
  “到了北凉,酒肉翻倍,闭嘴行不行?”
  苏客立刻笑容灿烂。
  “早说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徐风年扶额。
  这人怎么这么好收买?
  不。
  他不是好收买。
  他是只要有酒肉就能自己跟上来。
  想到这里,徐风年忽然觉得北凉王府的酒窖可能要遭殃。
  就在三人继续赶路时,远方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是一名北凉斥候。
  对方远远看见徐风年后,猛地勒马翻身下地,单膝跪下。
  “参见世子殿下!”
  徐风年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起来吧。”
  那斥候起身,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王爷已知殿下归来,命小人前来接应。”
  徐风年淡淡道:
  “他消息倒是灵。”
  斥候没敢接话。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苏客身上。
  草鞋,破草帽,毛驴,木剑。
  这造型实在太显眼。
  更重要的是,斥候已经收到密报。
  世子身边,多了一位来歷不明的年轻剑客。
  破庙雨夜,一剑斩杀指玄境刺客。
  斥候不敢多看,很快低头。
  苏客却凑到他身边,好奇问道:
  “北凉王府饭菜如何?”
  斥候一愣。
  “啊?”
  苏客认真道:
  “酒肉管够吗?”
  斥候看向徐风年。
  徐风年黑著脸。
  “管够。”
  斥候连忙道:
  “自然管够。”
  苏客满意点头。
  “那就好。”
  斥候神情古怪。
  这位一剑斩指玄的高手,关心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吃?
  徐风年看出斥候眼里的疑惑,冷笑道:
  “別理他,他有病。”
  苏客不满道:
  “小年,你这就不厚道了。”
  斥候听见“小年”两个字,差点跪下。
  整个北凉,谁敢这么叫世子殿下?
  徐风年脸色发黑,却没有反驳。
  斥候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仅实力恐怖,还敢如此称呼世子,而世子竟然忍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绝对不简单!
  斥候不敢怠慢,立刻在前引路。
  与此同时。
  北凉王府。
  书房之中。
  一名身材不算高大、却自有沉凝气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地图前。
  他面容粗糲,眼神深沉。
  正是北凉王,徐晓。
  这位昔年马踏六国、杀得天下胆寒的人屠,如今手里正捏著一封密报。
  书房內,气氛安静。
  一名密探跪在地上,低头匯报。
  “王爷,世子殿下已至北凉边境,最多明日便可抵达北凉城。”
  徐晓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密报中某一行字上。
  良久后,他缓缓开口:
  “那个年轻人,查清楚了吗?”
  密探低头。
  “暂未查清。”
  “此人自称阿良。”
  “牵一头毛驴,头戴破草帽,腰悬绿竹剑鞘与一把木剑。”
  “此前江湖上没有任何关於此人的记录。”
  徐晓眯起眼。
  “没有记录?”
  密探道:
  “没有。”
  徐晓笑了笑。
  “一个能一剑斩指玄的人,江湖上竟然没有记录。”
  “有意思。”
  密探继续说道:
  “据倖存暗线回报,此人於破庙雨夜出手,只出一剑,便斩杀十余名刺客。”
  “其中包括一名指玄境高手。”
  书房內,有人呼吸微微一滯。
  徐晓神情却没太大变化,只是问道:
  “老黄怎么说?”
  密探道:
  “黄前辈未传回明確评价。”
  徐晓看著密报,眼神深了几分。
  “连老黄都看不透?”
  密探不敢接话。
  徐晓將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敲在书房眾人心口。
  片刻后,徐晓忽然笑了。
  “好。”
  “凤年出门三年,別的没带回来,倒是给我带回来一位木剑高人。”
  他看向跪地密探。
  “传令。”
  “世子入城,不得阻拦。”
  “那个自称阿良的年轻人,也一併请入王府。”
  密探领命。
  “是!”
  他刚要退下,徐晓又说道:
  “等等。”
  密探立刻停住。
  徐晓眯眼道:
  “告诉城门守將。”
  “对那年轻人客气些。”
  “若有人不长眼衝撞了他,自己去领军法。”
  密探心头一震。
  “遵命!”
  密探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徐晓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那里,是徐风年归来的方向。
  他眼底浮现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三年了。
  那个混小子,终於要回家了。
  只是很快,徐晓眼神又落回桌上密报。
  木剑。
  毛驴。
  阿良。
  一剑斩指玄。
  他轻声笑了笑。
  “能让老黄都闭口不谈的人……”
  “看来这次,是真来了个有趣的。”
  与此同时。
  远处官道上。
  苏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北凉城方向。
  徐风年问道:
  “怎么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感觉有人在惦记我。”
  徐风年冷笑。
  “想杀你的人?”
  苏客摇头。
  “不是。”
  “应该是一个老狐狸。”
  徐风年脸色一僵。
  “你说谁?”
  苏客眨了眨眼。
  “我没说你爹。”
  徐风年:“……”
  老黄笑得肩膀直抖。
  徐风年咬牙切齿。
  “苏阿良,进了北凉王府,你最好別在我爹面前这么嘴欠。”
  苏客一脸不解。
  “为什么?”
  徐风年冷笑。
  “因为我爹心眼小。”
  老黄立刻咳嗽两声。
  “少爷,慎言。”
  徐风年扭头。
  “怎么,你还怕他听见?”
  苏客认真道:
  “说不准。”
  徐风年一愣。
  “什么说不准?”
  苏客抬头看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城郭轮廓,笑容灿烂。
  “老狐狸嘛,耳朵一般都挺灵。”
  徐风年脸色黑了。
  苏客却已经牵著毛驴往前走去。
  风吹起他的破草帽。
  腰间木剑轻轻撞著绿竹剑鞘。
  远方,北凉城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厚重,旌旗猎猎。
  铁血气扑面而来。
  徐风年停下脚步,看著那座阔別三年的城。
  他沉默了很久。
  老黄站在他身后,笑容温和。
  苏客没有催他。
  毛驴也难得安静。
  良久之后,徐风年终於迈步向前。
  他的声音很轻。
  “走吧。”
  “回家。”
  苏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北凉世子,终於回家。
  而他这把木剑,也该进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