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世子练剑,像狗刨水
  徐风年追驴,追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后的结果是——
  驴没追上。
  人差点累死。
  北凉王府小院里,徐风年躺在地上,四仰八叉,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他衣摆沾满泥土,袖口被花枝刮破,头髮也乱了。
  若不是那张脸还算俊秀,乍一看还真不像北凉世子,更像是刚被山匪劫过的落魄书生。
  毛驴则站在不远处,低头慢悠悠啃草。
  吃两口,还抬头看徐风年一眼。
  那眼神,十分欠揍。
  徐风年咬牙道:
  “苏阿良……”
  苏客坐在石桌边,端著茶碗,悠閒得像个监工。
  “叫良哥。”
  徐风年没力气骂了。
  他喘著气道:
  “你確定这是练武?”
  苏客点头。
  “確定。”
  徐风年冷笑。
  “我怎么感觉你是在耍我?”
  苏客放下茶碗,一脸认真:
  “你要相信我。”
  徐风年看著他。
  “你哪点值得我相信?”
  苏客想了想。
  “我长得不像骗子。”
  姜妮站在院角,手里还握著那根木枝。
  听见这话,她冷冷说道:
  “你挺像的。”
  苏客转头看她,笑眯眯道:
  “小姑娘,做人要厚道。”
  姜妮淡淡道:
  “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点头。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紧木枝。
  徐风年躺在地上,忽然觉得有人陪自己一起被气,好像心情也没那么差了。
  老黄则蹲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热汤,笑呵呵地看著院中几人。
  这王府,確实越来越热闹了。
  苏客看徐风年还躺著,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底。
  “起来。”
  徐风年闭眼。
  “不起。”
  苏客道:
  “继续练。”
  徐风年怒道:
  “我都快累死了!”
  苏客慢悠悠道:
  “你若真快死了,老黄会哭。”
  老黄立刻道:
  “少爷,老黄不哭。”
  徐风年猛地睁眼。
  “老黄!”
  老黄笑道:
  “老黄会把少爷背回屋里。”
  徐风年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苏客补了一句:
  “然后吃席。”
  徐风年:“……”
  他撑著胳膊坐起来,怒视苏客。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苏客摇头。
  “那倒没有。”
  徐风年刚要鬆口气。
  苏客接著说道:
  “你死了,谁管我酒肉?”
  徐风年气得重新躺回去。
  姜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觉得这位自称阿良的木剑客,虽然很討厌,但在气徐风年这件事上,確实很有本事。
  苏客站起身,走到徐风年身边。
  “你刚才追驴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徐风年没好气道:
  “感觉到了。”
  苏客挑眉。
  “什么?”
  徐风年道:
  “感觉自己像傻子。”
  姜妮淡淡补刀:
  “不像。”
  徐风年刚要感动。
  姜妮继续道:
  “就是。”
  徐风年脸色一黑。
  苏客拍手笑道:
  “小姑娘这刀补得好。”
  姜妮看了他一眼。
  “你再叫我小姑娘,我捅你。”
  苏客指了指徐风年。
  “先捅他,排队。”
  徐风年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够了!”
  老黄终於笑出了声。
  院外几个下人也憋得辛苦。
  苏客笑完之后,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他看著徐风年,问道:
  “追了一上午,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扑空之前,都在犯同一个错?”
  徐风年一怔。
  他皱眉想了想。
  “我太慢?”
  苏客摇头。
  “不是。”
  “那是我预判错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苏客指著他的脚。
  “你脚下太乱。”
  徐风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苏客继续说道:
  “你想追上它,便只顾著往前冲。”
  “可你每一次发力,都把劲用死了。”
  “一用死,它稍微变向,你就收不回来。”
  “所以不是它跑得比你快。”
  “是你自己把自己摔了。”
  徐风年沉默下来。
  这话听著简单。
  可回想刚才,他好像確实如此。
  毛驴的动作不算快。
  但每次它一变向,自己就像撞上了空气墙,整个人失去平衡。
  苏客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追人也好,躲刀也好,出剑也好,脚下都不能死。”
  “死一步,慢一步。”
  “慢一步,挨一刀。”
  徐风年看著地上的线。
  “你是让我练步法?”
  苏客点头。
  “还不算太笨。”
  徐风年脸色稍缓。
  总算不是单纯耍他。
  苏客又道:
  “不过你刚才追驴的样子,確实像狗刨水。”
  徐风年脸色重新黑了。
  姜妮轻轻点头。
  “很像。”
  徐风年转头瞪她。
  姜妮面无表情。
  “我实话实说。”
  苏客看著姜妮,越发满意。
  这小姑娘天生適合补刀。
  徐风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继续。”
  苏客挑眉。
  “有骨气。”
  徐风年冷声道:
  “我今天非追上它。”
  毛驴抬头,打了个响鼻。
  苏客说道:
  “这次別蛮追。”
  “看它的肩背,看它的前蹄,看它尾巴甩的方向。”
  “还有,別总想著一下抓住。”
  “先学会靠近。”
  徐风年没有再反驳。
  他握著木棍,重新站到院中。
  苏客吹了声口哨。
  毛驴慢悠悠走到另一边。
  一人一驴再次对峙。
  姜妮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北凉世子,拿著木棍追驴。
  这画面若传出去,整个北凉城都得笑疯。
  可看著看著,她脸上的嘲弄慢慢淡了。
  因为徐风年这一次,確实和刚才不同。
  他不再一股脑前扑。
  而是开始绕。
  开始等。
  开始试探毛驴的动向。
  虽然还是狼狈。
  虽然还是追不上。
  但至少,他摔倒的次数少了。
  苏客坐回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黄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苏小哥是真想教少爷?”
  苏客道:
  “不然呢?”
  老黄笑道:
  “老黄还以为你只是想看少爷出丑。”
  苏客想了想。
  “顺便。”
  老黄哭笑不得。
  苏客看著院中的徐风年,语气淡淡:
  “他以后要走的路很难。”
  “现在多摔几跤,总比以后被人砍死强。”
  老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著徐风年的背影。
  “苏小哥觉得,少爷以后会很难?”
  苏客没有看他。
  “你不也知道吗?”
  老黄沉默。
  是啊。
  他当然知道。
  徐风年生在北凉王府,便註定不可能轻鬆。
  三年游歷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雪,还在后面。
  老黄轻声嘆道:
  “少爷其实不喜欢那些。”
  苏客道:
  “可有些东西,不是喜欢不喜欢就能躲开的。”
  老黄看向他。
  苏客喝了口茶。
  “所以趁他还没真正被推上去之前,先让他跑快点。”
  “跑得快,至少能少挨两刀。”
  老黄笑了笑。
  “苏小哥教人的法子,倒是特別。”
  苏客道:
  “有用就行。”
  说话间,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徐风年这一次竟真的靠近了毛驴。
  他眼中一亮,手中木棍朝毛驴身侧轻轻一点。
  眼看就要碰上。
  毛驴忽然往旁边一闪。
  但徐风年这次没有扑空。
  他脚步一转,竟硬生生收回半边身子,木棍末端擦过了毛驴尾巴。
  虽然只是擦了一下。
  但確实碰到了。
  徐风年站在原地,愣了愣。
  隨后猛地大笑。
  “碰到了!”
  毛驴回头看他,似乎有点不满。
  苏客鼓掌。
  “不错。”
  徐风年喘著气,脸上却露出笑意。
  “看见没?我碰到了!”
  姜妮淡淡道:
  “只是碰到尾巴。”
  徐风年瞪她。
  “那也是碰到了!”
  姜妮没说话。
  但眼里似乎也多了一点异色。
  她没想到,徐风年竟真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有变化。
  苏客站起身,走过去。
  “记住刚才那种感觉。”
  徐风年点头。
  他这次没有嘴硬。
  刚才那一瞬间,他確实感觉到了。
  不是快。
  而是留力。
  脚下留一分余地,才能应对下一步变化。
  苏客道:
  “以后每天追它一个时辰。”
  徐风年笑容一僵。
  “每天?”
  苏客点头。
  “嗯。”
  徐风年看向毛驴。
  毛驴也看向他。
  徐风年忽然觉得人生灰暗。
  “能不能换个东西追?”
  苏客问:
  “换什么?”
  徐风年指著院外。
  “人。”
  苏客摇头。
  “人没它贱。”
  毛驴抬头叫了一声。
  苏客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人没它灵活。”
  徐风年看著这一人一驴,忽然觉得这头驴在王府的地位可能比自己还高。
  这很不合理。
  但很现实。
  训练暂时结束。
  徐风年累得去洗漱换衣。
  老黄也去准备午饭。
  院中只剩苏客和姜妮。
  姜妮依旧握著那根木枝,站在原地没有走。
  苏客看向她。
  “小姑娘,你也想练?”
  姜妮面无表情。
  “我说了,我不是小姑娘。”
  苏客点头。
  “小姜妮。”
  姜妮眼神微寒。
  “你找打?”
  苏客笑道:
  “你打不过我。”
  姜妮冷冷道:
  “以后未必。”
  苏客眼睛一亮。
  “这话不错。”
  他走到姜妮面前,看著她手里的木枝。
  “握得太紧。”
  姜妮低头看了一眼。
  “紧不好?”
  苏客摇头。
  “想杀人,手当然要稳。”
  “但太紧,剑会死。”
  姜妮皱眉。
  “剑也会死?”
  苏客从她手中拿过木枝。
  他没有用力。
  只是两根手指轻轻捏著。
  木枝在他手中,像是突然变成了一柄真正的剑。
  姜妮目光微凝。
  苏客隨手向前一刺。
  没有剑气。
  没有威势。
  可姜妮却莫名觉得,这一刺若是对准徐风年,徐风年躲不开。
  当然,她自己更躲不开。
  苏客將木枝递还给她。
  “剑不是靠攥死的。”
  “你越想捅死一个人,越要让自己的手活一点。”
  姜妮沉默片刻,重新握住木枝。
  这一次,她稍稍放鬆了手指。
  苏客点头。
  “不错。”
  姜妮忽然问:
  “你真会教我杀徐风年?”
  苏客笑眯眯道:
  “会。”
  姜妮盯著他。
  “你不是他朋友吗?”
  苏客道:
  “是啊。”
  姜妮皱眉。
  “那你还教我?”
  苏客道:
  “朋友之间,也要有点危机感。”
  姜妮看不懂他。
  苏客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现在解释太早。
  他只是看著姜妮,语气忽然正经了些。
  “你想杀他,可以。”
  “但別让杀他,变成你活著的全部意义。”
  姜妮瞳孔微微一缩。
  苏客笑了笑。
  “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南宫是这样。”
  “你也是这样。”
  “仇恨这东西,好用,但不能当饭吃。”
  姜妮冷声道:
  “你知道什么?”
  苏客道:
  “我知道你恨他。”
  姜妮攥紧木枝。
  苏客又道:
  “也知道你未必真想他死。”
  姜妮脸色骤冷。
  “胡说。”
  苏客耸肩。
  “那就当我胡说。”
  姜妮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明日我还来。”
  苏客笑道:
  “欢迎。”
  姜妮道:
  “还有。”
  苏客问:
  “什么?”
  姜妮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叫小姑娘。”
  苏客点头。
  “好的,小姑娘。”
  姜妮握著木枝的手一紧。
  苏客立刻道:
  “开玩笑,姜妮姑娘。”
  姜妮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苏客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这北凉王府啊。
  刀胚,剑胚,世子胚子。
  还有个背著剑匣准备去赴死的老黄。
  真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