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这剑胚,可惜了
  第二日一早。
  姜妮来得比徐风年还早。
  她站在苏客小院门口,手里握著昨日那根木枝,身上仍是素衣,神情冷淡。
  院门没关。
  毛驴趴在棚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妮也看了毛驴一眼。
  一人一驴对视片刻。
  毛驴低头继续吃草。
  姜妮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等。
  直到屋顶上传来苏客懒洋洋的声音。
  “小姑娘,这么早来杀人啊?”
  姜妮抬头。
  苏客正躺在屋顶上,破草帽盖在脸上。
  她冷冷道:
  “练剑。”
  苏客掀开草帽。
  “我还没睡醒。”
  姜妮道:
  “与我无关。”
  苏客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你这样以后找不到夫君。”
  姜妮面无表情。
  “我可以杀夫。”
  苏客眼睛一亮。
  “有志气。”
  姜妮皱眉。
  她觉得这人脑子大概真有问题。
  换別人听见这种话,要么觉得她狠毒,要么觉得她胡闹。
  苏客却像听见什么值得夸奖的豪言壮语。
  苏客从屋顶跳下,落到院中。
  “吃早饭了吗?”
  姜妮道:
  “没有。”
  苏客招手。
  “那先吃。”
  姜妮皱眉。
  “我来练剑。”
  苏客道:
  “不吃饭练什么剑?”
  姜妮冷声道:
  “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肚子轻轻响了一声。
  院中安静。
  苏客看著她。
  姜妮面无表情。
  “你听错了。”
  苏客点头。
  “嗯,是毛驴叫了。”
  棚子里的毛驴抬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姜妮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苏客转身进屋。
  不多时,他拿出一盘热馒头和一碗粥。
  “吃。”
  姜妮看著桌上的东西,没有动。
  苏客坐下,自己拿了个馒头。
  “放心,没毒。”
  姜妮道:
  “我不怕毒。”
  苏客笑道:
  “那你怕什么?”
  姜妮沉默。
  苏客没有追问,只是把粥推到她面前。
  “吃完再练。”
  姜妮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她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苏客则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抢。
  毛驴在旁边看著,似乎也想凑热闹。
  苏客丟给它一片菜叶。
  毛驴嫌弃地看了一眼,没吃。
  姜妮看著这一幕,忽然问道:
  “它为什么这么囂张?”
  苏客道:
  “因为它知道我护短。”
  姜妮手上动作一顿。
  护短。
  这个词对她而言,有点陌生。
  北凉王府里,护著她的人不算少。
  但很多护,都带著复杂的理由。
  怜悯,愧疚,责任,或者別的什么。
  像苏客这样,把护短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的人,很少见。
  苏客看了她一眼。
  “怎么?”
  姜妮低头喝粥。
  “没什么。”
  吃完早饭后,苏客把昨日那枚铜钱取下来,又换了一枚更小的铜钱掛上。
  姜妮皱眉。
  “更小了。”
  苏客点头。
  “昨日那个太简单。”
  姜妮冷冷道:
  “我只中了几次。”
  苏客道:
  “所以今天换难的。”
  姜妮看著他。
  苏客笑道:
  “若一直练容易的,什么时候才能捅到徐风年?”
  姜妮不说话了。
  她走到昨日的位置,握住木枝。
  苏客没有立刻让她出手。
  他绕著她走了一圈。
  “肩低一点。”
  姜妮调整。
  “手腕別僵。”
  姜妮微微放鬆。
  “眼神別那么凶。”
  姜妮皱眉。
  “眼神也影响剑?”
  苏客点头。
  “当然。”
  “你现在盯著铜钱,像是在盯仇人。”
  姜妮道:
  “那不好?”
  苏客摇头。
  “铜钱又不欠你钱。”
  姜妮:“……”
  苏客继续道:
  “剑客看目標,不能只靠恨。”
  “要看准。”
  “恨会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准,才会让你看见真实。”
  姜妮若有所思。
  她重新看向铜钱。
  这一次,眼中的杀气淡了一分。
  苏客点头。
  “刺。”
  姜妮一枝刺出。
  落空。
  苏客道:
  “再来。”
  第二次,仍旧落空。
  第三次,擦边。
  第四次,差半寸。
  姜妮练得很认真。
  比昨日更稳,也更耐得住性子。
  苏客坐在旁边,没有频繁开口。
  他能感觉到,姜妮体內那股天生剑意正在慢慢甦醒。
  很微弱。
  像冬日雪下的一粒种子。
  只要给一点春风,就会破土。
  练到半个时辰后,徐风年终於来了。
  他今日是被老黄拉来的。
  一进院,就看见姜妮正在刺铜钱,苏客坐在旁边喝茶。
  徐风年顿时不满。
  “凭什么她练剑,你喝茶?”
  苏客道:
  “因为我是师父。”
  徐风年冷笑:
  “那我昨天追驴的时候,你也是师父?”
  苏客点头。
  “对。”
  徐风年道:
  “有你这么当师父的?”
  苏客认真道:
  “严师出高徒。”
  姜妮忽然淡淡道:
  “他昨天追驴?”
  徐风年脸色一僵。
  苏客眼睛一亮。
  “你没看见?可惜了。”
  姜妮看向徐风年。
  “追上了吗?”
  徐风年冷哼。
  “当然。”
  苏客补充道:
  “碰到尾巴。”
  姜妮点头。
  “也算进步。”
  徐风年脸黑了。
  这语气怎么像长辈夸小孩?
  苏客笑得很开心。
  “小年,今天继续。”
  徐风年看向毛驴。
  毛驴已经站起来,似乎也准备好了。
  徐风年眼皮一跳。
  “我腿还酸。”
  苏客道:
  “酸就对了。”
  徐风年咬牙。
  “你是不是就想折磨我?”
  苏客道:
  “是。”
  徐风年一愣。
  苏客又道:
  “顺便教你。”
  徐风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最后,他还是拿起木棍,走向毛驴。
  姜妮练剑。
  徐风年追驴。
  老黄坐在廊下笑。
  苏客喝茶。
  这幅画面,诡异又和谐。
  半个时辰后,徐风年已经汗流浹背。
  但相比昨日,他步伐明显稳了不少。
  摔得也少了。
  甚至有两次,差点碰到毛驴身侧。
  苏客看了一眼,点头。
  “小年,今日有点人样了。”
  徐风年喘著气骂道:
  “我谢谢你。”
  另一边,姜妮一枝刺出。
  叮。
  小铜钱轻轻一响。
  正中。
  苏客眼神一亮。
  “不错。”
  姜妮手指有些发颤,但眼里有光。
  徐风年也看了过来。
  “还真中了?”
  姜妮收回木枝,淡淡道:
  “比追驴简单。”
  徐风年:“……”
  苏客笑道:
  “小姑娘,你这嘴有我三成功力了。”
  姜妮道:
  “我不想像你。”
  苏客一脸受伤。
  “你这是对我的误解。”
  徐风年道:
  “不,是了解。”
  苏客瞥了他一眼。
  “小年,继续追。”
  徐风年继续被驴折磨。
  姜妮则走到苏客面前。
  “下一步练什么?”
  苏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姜妮。
  看得姜妮眉头皱起。
  “你看什么?”
  苏客道:
  “看你这剑胚。”
  姜妮眼神微动。
  “剑胚?”
  徐风年听见这两个字,也停下动作。
  “她?”
  苏客点头。
  “她。”
  徐风年皱眉:
  “什么意思?”
  苏客说道:
  “就是天生適合练剑。”
  姜妮握著木枝的手微微一紧。
  徐风年看向姜妮,神情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姜妮不普通。
  可听苏客这么直接说出来,心中仍有些异样。
  姜妮问道:
  “我能练到多强?”
  苏客想了想。
  “看你怎么练。”
  姜妮道:
  “若你教我呢?”
  苏客看著她,笑道:
  “那就很强。”
  姜妮继续问:
  “强到能杀徐风年?”
  徐风年脸色一黑。
  怎么又绕回来了?
  苏客点头。
  “能。”
  姜妮眼神亮了一瞬。
  徐风年怒道:
  “你还真答应?”
  苏客道:
  “她问,我答。”
  徐风年冷笑:
  “那你是不是还要帮她递刀?”
  苏客纠正道:
  “剑。”
  姜妮认真道:
  “我不用刀。”
  苏客满意点头。
  “有前途。”
  徐风年气得转身继续追驴。
  他觉得自己再听下去,迟早被气死。
  姜妮看著苏客。
  “那你教我。”
  苏客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著姜妮,语气忽然认真:
  “姜妮。”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小姑娘。
  姜妮抬头。
  苏客道:
  “你这剑胚,可惜了。”
  姜妮皱眉。
  “可惜什么?”
  苏客道:
  “可惜你现在心太窄。”
  姜妮脸色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苏客平静道:
  “你满心只想著杀一个徐风年。”
  “可你的剑,原本可以走得更远。”
  姜妮冷冷道:
  “我不想走远。”
  苏客道:
  “那就更可惜。”
  姜妮眼神里带著怒意。
  “我练剑,就是为了杀他。”
  苏客点头。
  “可以。”
  “但如果你的剑一辈子只为了杀徐风年,那你这辈子最高的地方,也就只能到徐风年那里。”
  姜妮身体一震。
  徐风年也停下脚步。
  院中安静下来。
  苏客继续说道:
  “一个剑客的剑,若只指向一个人。”
  “那这个人有多高,你的剑就只能到多高。”
  “你若想杀他,当然能练。”
  “但杀他之后呢?”
  “剑扔了?”
  “人不活了?”
  姜妮紧紧握著木枝,指节发白。
  苏客语气並不重。
  可每一句都像刺在她心口。
  她从小到大,心里最清楚的事情就是恨徐家,恨徐风年。
  杀徐风年,是她可以抓住的目標。
  若没有这个目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活。
  苏客看著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可以恨。”
  “也可以杀。”
  “但別把自己的剑,练成一把只会捅徐风年的小刀。”
  徐风年沉默不语。
  老黄也收敛笑容。
  姜妮低声道:
  “那我该练成什么?”
  苏客看向天空。
  “练成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能斩开自己不想认的命。”
  “能让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都不敢再伸手。”
  “也能让你有一天站在很高的地方,自己决定要不要杀徐风年。”
  姜妮眼神颤动。
  自己决定。
  这四个字,对她而言,比“杀徐风年”更重。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被安排。
  被带到北凉。
  被留在王府。
  被仇恨推著走。
  甚至连想杀谁,好像也早早被命运写好。
  可苏客说,她可以自己决定。
  姜妮低头看著手中木枝。
  木枝很轻。
  轻得不像剑。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它有些重。
  徐风年看著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客又恢復了笑眯眯的模样。
  “当然,你现在还早。”
  “別说决定命运了,先把铜钱刺准再说。”
  姜妮抬头看他。
  “我会练。”
  苏客点头。
  “那就好。”
  姜妮问:
  “你会一直教我?”
  苏客道:
  “看心情。”
  姜妮皱眉。
  “你刚说了这么多,现在说看心情?”
  苏客理直气壮:
  “高手都这样。”
  姜妮冷冷道:
  “你不像高手。”
  苏客问:
  “那像什么?”
  姜妮看了他一眼。
  “骗子。”
  苏客捂著胸口。
  “你们一个个都不懂欣赏。”
  徐风年终於找到机会,冷笑道:
  “她说得对。”
  苏客转头。
  “小年,追驴时间加半个时辰。”
  徐风年笑容瞬间消失。
  “凭什么?”
  苏客道:
  “顶撞师父。”
  徐风年怒道:
  “谁认你当师父了?”
  苏客看向毛驴。
  “大爷,今天別放水。”
  毛驴打了个响鼻,迈步走向院中。
  徐风年脸都绿了。
  姜妮看著徐风年那副模样,眼底又浮现出一点极淡的笑。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得太好。
  徐风年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笑什么笑,等你练剑练到手肿,有你哭的。”
  姜妮淡淡道:
  “我不哭。”
  徐风年道:
  “那最好。”
  苏客坐回石桌旁,端起茶碗。
  阳光落在院中。
  徐风年追驴的脚步声,姜妮刺铜钱的轻响声,老黄偶尔的笑声,毛驴不满的叫声,混在一起。
  像极了一场很不正经的修行。
  可苏客知道。
  这场不正经的修行里,有人正在学会如何不被杀。
  有人正在学会如何握剑。
  也有人,正在一点点离原本的命运远一些。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点醒关键人物姜妮。】
  【支线任务:点醒剑胚,阶段完成。】
  【阿良模板融合度提升至22%。】
  【奖励:剑意感知强化,剑种引导能力小幅提升。】
  苏客眼神微亮。
  二十二。
  很好。
  他看向姜妮。
  小姑娘正一遍又一遍刺向铜钱。
  剑还很弱。
  人也还小。
  可那颗剑胚,已经开始发光了。
  苏客咧嘴一笑,低声道:
  “这才像话嘛。”
  “徐风年算什么。”
  “以后要捅,就捅这座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