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北凉暗探,离阳杀机
  老黄要去武帝城的事,没有立刻传开。
  至少在北凉王府明面上,日子仍旧照常过。
  徐风年每天追驴。
  姜妮每天刺铜钱。
  南宫扑射每天在听潮亭练刀。
  老黄每天笑呵呵看著眾人胡闹,偶尔擦擦剑匣。
  苏客每天吃饭、喝酒、晒太阳。
  看起来,他才是整个王府里最閒的那个。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份看似平静的热闹底下,北凉王府的暗流,从未停过。
  徐风年回北凉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
  破庙雨夜的刺杀失败。
  北凉城外的木剑客入府。
  听潮亭万剑低头。
  王府夜宴,一筷破甲洞石狮。
  这些消息,哪怕徐晓有意压著,也不可能全都压住。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耳朵。
  离阳朝堂,更不缺眼睛。
  徐风年活著回了北凉。
  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来歷不明的木剑怪人。
  这对许多人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尤其是离阳。
  北凉王府外,北凉城中,一座临街酒楼二楼。
  一名穿著青衣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窗处,面前放著一壶酒,两碟小菜。
  他看起来像个寻常商贾。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指很稳,眼神太冷。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年轻人低声道:
  “消息確认了。”
  青衣男子端起酒杯。
  “说。”
  年轻人道:
  “徐风年每日都在王府內一座小院练身法。”
  青衣男子问:
  “谁教的?”
  年轻人神色有些古怪。
  “那个自称阿良的木剑客。”
  青衣男子眼神微动。
  “练什么?”
  年轻人沉默片刻。
  “追驴。”
  青衣男子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追什么?”
  年轻人硬著头皮道:
  “追驴。”
  雅间內安静了一瞬。
  青衣男子皱起眉头。
  “你在消遣我?”
  年轻人连忙低头。
  “不敢。”
  “属下多方打探,確实如此。”
  “徐风年每日在院中追那头毛驴,姜妮则在一旁练剑,南宫扑射偶尔也会去请教刀法。”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
  “北凉世子追驴?”
  “徐晓竟然由著他胡闹?”
  年轻人道:
  “王府內无人阻拦。”
  “而且据说,徐风年这几日身法確有长进。”
  青衣男子沉默下来。
  听起来荒唐。
  但若真是那位木剑客安排的,便不能只当笑话。
  一个能让听潮亭万剑低头的人,哪怕让徐风年追狗,也必然有其深意。
  青衣男子问:
  “那木剑客的底细查到了吗?”
  年轻人摇头。
  “查不到。”
  “江湖上没有阿良此人。”
  “此人仿佛凭空出现在破庙之中。”
  “用木剑。”
  “骑毛驴。”
  “言行轻浮,嗜酒好肉,喜欢调戏女子。”
  青衣男子冷笑。
  “这样的货色,也能一剑斩指玄?”
  年轻人迟疑道:
  “属下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破庙刺杀失败,確是事实。”
  “我们的人,只逃回来一个。”
  青衣男子问:
  “人呢?”
  年轻人低声道:
  “回到据点后,便死了。”
  “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青衣男子眼神一沉。
  “什么话?”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
  “他说……別看那把木剑。”
  青衣男子沉默许久。
  隨后,他缓缓放下酒杯。
  “看来传闻不假。”
  年轻人压低声音。
  “那还动手吗?”
  青衣男子望向窗外。
  远处便是北凉王府的方向。
  高墙厚重,甲士森严。
  那里是徐晓的地盘。
  想在北凉王府动手,本就是世间最凶险的事之一。
  更何况,如今王府里还多了一个看不透的木剑客。
  青衣男子说道:
  “徐风年暂时杀不了。”
  年轻人问:
  “那目標改成木剑客?”
  青衣男子摇头。
  “此人能斩指玄,硬杀代价太大。”
  “更何况,他若真有传闻中那般本事,寻常暗杀不过是送命。”
  年轻人不解。
  “那大人的意思是?”
  青衣男子眼神阴冷。
  “先试。”
  “怎么试?”
  “毒。”
  年轻人脸色微变。
  “王府饮食都有专人查验,毒未必能送进去。”
  青衣男子淡淡道:
  “不是杀人毒。”
  年轻人一怔。
  青衣男子说道:
  “试气机,试体魄,试反应。”
  “若他中毒而不觉,说明此人强在剑,不强在身。”
  “若他察觉而不发,说明此人心机深。”
  “若他当场翻脸,也能看看北凉对他的態度。”
  年轻人低头。
  “属下明白。”
  青衣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雪白。
  “此毒名为沉香散。”
  “无色无味,入酒后半个时辰发作。”
  “不会立刻死人,只会让人气机迟滯,五感紊乱。”
  “便是指玄高手,也会受影响。”
  年轻人接过瓷瓶,低声问道:
  “安排谁去?”
  青衣男子道:
  “王府厨房里有我们的人。”
  年轻人犹豫道:
  “若被发现……”
  青衣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
  “棋子若怕死,便不该当棋子。”
  年轻人低头。
  “是。”
  与此同时。
  北凉王府。
  小院里。
  徐风年正在追驴。
  今日他状態不错,已经连续三次差点碰到毛驴。
  毛驴显然也认真了几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戏耍。
  苏客坐在椅子上,一手端酒,一手拿著一串烤肉。
  他看著徐风年脚下动作,懒洋洋说道:
  “左脚收半寸。”
  徐风年刚想骂人,但身体却本能照做。
  下一瞬,毛驴果然往左侧一闪。
  若他刚才左脚没收,这一下必然扑空。
  可这次,他身形竟硬生生稳住了。
  手中木棍向前一探。
  啪。
  轻轻点在毛驴背上。
  院中瞬间一静。
  徐风年愣住。
  毛驴也愣住。
  姜妮停下刺铜钱的动作。
  老黄端著茶碗,眼中笑意更浓。
  苏客咬了一口烤肉,鼓掌道:
  “不错。”
  徐风年低头看著手里的木棍。
  隨后抬头看向毛驴。
  “我碰到了?”
  苏客点头。
  “碰到了。”
  徐风年脸上慢慢露出笑。
  这笑意刚升起,毛驴忽然转身,一蹄子踹来。
  徐风年脸色大变,脚下一滑,堪堪躲过。
  苏客立刻道:
  “看见没,这就是第二课。”
  徐风年惊魂未定。
  “什么第二课?”
  苏客一本正经道:
  “贏了以后,別得意太早。”
  徐风年怒道:
  “这是你安排的?”
  苏客摇头。
  “不是。”
  徐风年咬牙。
  “那你说什么第二课?”
  苏客道:
  “临时总结。”
  姜妮淡淡道:
  “挺有道理。”
  徐风年瞪她。
  姜妮重新刺铜钱。
  叮。
  正中。
  徐风年原本想反驳,却忽然发现,姜妮这几日进步確实快得离谱。
  她刺铜钱的动作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生硬。
  木枝在她手里,真有了一点剑的意思。
  虽然还很浅。
  但就是有。
  徐风年忍不住看向苏客。
  “你真觉得她是剑胚?”
  苏客道:
  “当然。”
  徐风年问:
  “那我呢?”
  苏客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
  徐风年心中忽然有点期待。
  虽然他知道苏客嘴欠,但万一呢?
  万一自己也是个什么刀胚、剑胚、武道奇才?
  苏客摸著下巴,认真道:
  “你是脸胚。”
  徐风年脸色一僵。
  “什么东西?”
  苏客道:
  “天生適合练脸皮。”
  老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姜妮手中木枝微微一抖,差点刺偏。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苏阿良!”
  苏客摆手道:
  “別生气。”
  “你虽然根骨一般,但命硬。”
  徐风年皱眉。
  “命硬也算本事?”
  苏客认真道:
  “很大的本事。”
  “这世道,多少高手天资绝伦,最后坟头草三丈高。”
  “你能活得久,就已经贏了一半。”
  徐风年沉默片刻。
  “那另一半呢?”
  苏客笑道:
  “让別人活不久。”
  姜妮看了苏客一眼。
  这话很直白。
  但也很苏客。
  徐风年却没有反驳。
  他这一路走来,已经越来越明白,自己未来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人。
  想活下去。
  就得有让別人活不下去的本事。
  老黄坐在廊下,看著徐风年,眼中有欣慰,也有一丝不舍。
  苏客余光瞥见老黄神色,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黄心里的那口气越来越近了。
  武帝城,也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一名王府丫鬟端著酒菜走进小院。
  她穿著淡青衣裙,低眉顺眼,步伐轻稳。
  “阿良公子,厨房送来新酿的青梅酒。”
  苏客眼睛一亮。
  “青梅酒?”
  丫鬟低声道:
  “是。”
  徐风年皱眉。
  “我怎么不知道今日有青梅酒?”
  丫鬟恭敬道:
  “回世子殿下,是厨房新开的一坛,说阿良公子爱喝,便先送些来。”
  苏客已经走到桌旁。
  酒壶放下。
  一股淡淡青梅香散开。
  清甜,柔和。
  与北凉烈酒截然不同。
  苏客拿起酒壶,闻了闻。
  “不错。”
  丫鬟低著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紧张。
  徐风年没注意。
  姜妮没注意。
  老黄却微微抬眼。
  苏客也笑了笑。
  他端起酒杯,倒了一杯青梅酒。
  酒色清亮。
  无色毒。
  无味杀。
  有点意思。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那丫鬟。
  “小姑娘,你叫什么?”
  丫鬟低声道:
  “奴婢青儿。”
  苏客笑道:
  “青儿,好名字。”
  青儿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客端著酒杯,问道:
  “这酒,是你亲自从厨房端来的?”
  青儿点头。
  “是。”
  苏客又问:
  “路上没人碰过?”
  青儿道:
  “没有。”
  苏客点点头。
  然后忽然说道:
  “你很紧张。”
  青儿脸色一白。
  “奴婢……奴婢第一次给公子送酒。”
  徐风年这时也察觉到不对,眼神冷了下来。
  “阿良?”
  苏客摆摆手。
  他笑眯眯看著青儿。
  “別怕。”
  “我这人不吃人。”
  青儿勉强道:
  “公子说笑了。”
  苏客看著杯中酒,忽然一饮而尽。
  徐风年脸色一变。
  “你——”
  老黄也皱了皱眉。
  姜妮握紧木枝。
  青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竟然喝了?
  苏客咂了咂嘴。
  “味道不错。”
  他看向青儿,笑道:
  “就是淡了点。”
  青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苏客將空酒杯放回桌上。
  “说吧。”
  “谁让你送来的?”
  院中气氛,骤然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