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黄看见了真正的剑
  东海倒流的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陆沉舟乘小舟而来,问剑木剑阿良。
  结果苏客只出一剑。
  一剑分海。
  东海倒流数息。
  陆沉舟当场收剑,称那一剑足够看十年。
  这个消息一出,原本还在爭论“木剑阿良究竟是不是王仙芝级別高手”的江湖人,忽然都安静了许多。
  因为陆沉舟不是无名之辈。
  东越剑魁。
  成名多年。
  天象境剑道宗师。
  这等人物亲口认输,分量极重。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败在生死搏杀里,而是败在一眼之后。
  只看一剑,便知高下。
  这才更嚇人。
  武帝城头的剑痕还没看明白,东海边又多了一剑倒流。
  短短几日,木剑阿良的名號,已经从“北凉来的神秘木剑客”,变成了“疑似天下剑道至高之一”。
  甚至有胆大的江湖人开始说:
  “当世剑道,木剑阿良或许能与李淳罡、邓太阿並列。”
  也有人立刻反驳:
  “不,武帝城头一剑逼退王仙芝百步,东海一剑让陆沉舟低头,阿良的剑道恐怕还要更高。”
  此言一出,江湖譁然。
  可真正见过那几剑的人,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那把木剑里藏著的东西,確实高得离谱。
  海神庙外。
  越来越多江湖人聚集。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大声喧譁。
  他们远远站著,像是在等一座活著的剑碑。
  有人想求剑。
  有人想求教。
  有人只想远远看苏客一眼。
  苏客很烦。
  非常烦。
  他坐在海神庙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烤鱼,咬了一口后,看著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嘆了一口气。
  “老黄。”
  老黄靠在草蓆上,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虽然仍旧虚弱,但至少能坐起来晒太阳,也能喝一小口酒。
  他转头看向苏客。
  “嗯?”
  苏客问:
  “你说我现在收门票,能不能发財?”
  老黄愣了一下。
  隨即笑得直咳嗽。
  “苏小哥,你都一剑退王仙芝百步了,还惦记这个?”
  苏客认真道:
  “退王仙芝百步,又不能换钱。”
  柳回在旁边说道:
  “阿良公子,现在你只要愿意讲剑,別说钱,许多门派愿意拿压箱底的宝贝来换。”
  苏客眼睛一亮。
  “真的?”
  柳青山无奈道:
  “自然是真的。”
  “如今这东海边,想求公子一句指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苏客摸了摸下巴。
  “那我岂不是能发財?”
  柳雁轻声笑道:
  “公子若真想发財,临风楼那道剑痕的分红,倒是可以去要一要。”
  苏客一拍大腿。
  “对啊。”
  “那掌柜赚我的钱。”
  老黄笑道:
  “苏小哥可以再留几道剑痕,到时候就有花不完的酒钱了。”
  苏客看了老黄一眼。
  “老黄,你学坏了。”
  老黄笑得更开心。
  “跟苏小哥学的。”
  苏客:“……”
  他发现,这缺牙老头自从没死成以后,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
  不好。
  得管管。
  苏客端起药碗,递过去。
  “喝药。”
  老黄笑容瞬间僵住。
  “苏小哥,老黄刚喝过。”
  苏客道:
  “那是上午。”
  老黄道:
  “现在不是才过了一个时辰?”
  苏客认真道:
  “伤得重,就要多喝。”
  老黄看著黑乎乎的药汤,脸色发苦。
  他这辈子登武帝城都没这么痛苦。
  就在老黄磨磨蹭蹭不肯喝药的时候,海神庙外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聚集在远处的江湖人,纷纷向两侧让开。
  苏客抬头。
  只见一名身穿旧道袍的老人缓步走来。
  老人鬚髮皆白,背著一柄无鞘铁剑。
  身上气息不算霸道,却极其清正。
  柳青山看到来人,神色微微一变。
  “是南华剑宗老宗主,许观海。”
  柳回低声道:
  “他也来问剑?”
  柳青山摇头。
  “不像。”
  许观海走到海神庙外,停步拱手。
  “老朽许观海,见过阿良公子。”
  苏客放下烤鱼。
  “老人家有事?”
  许观海说道:
  “老朽不是来问剑。”
  苏客鬆了口气。
  “那就好。”
  许观海一怔,隨即笑道:
  “公子似乎不喜旁人问剑?”
  苏客嘆气。
  “天天有人问,烦。”
  远处江湖人听得神色古怪。
  多少剑客求一战扬名。
  到了这位嘴里,问剑成了烦。
  许观海笑了笑。
  “老朽今日前来,是想代东海边这些剑客,求公子讲一句剑。”
  苏客挑眉。
  “讲剑?”
  许观海点头。
  “公子剑意太高,我等未必看得懂。”
  “但若公子愿意说一句,或许能让许多人少走十年弯路。”
  远处无数剑客屏息凝神。
  他们看向苏客,眼中满是期待。
  苏客本想拒绝。
  他又不是开坛讲法的。
  可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剑客。
  有人背著旧剑。
  有人衣衫襤褸。
  有人眼中满是炽热,也满是迷茫。
  苏客忽然想起老黄登城时,那些原本嘲笑他的人。
  江湖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胆子。
  这些人千里迢迢来到东海,未必都强,但至少他们想往剑道高处看一眼。
  这也不算坏事。
  苏客想了想,站起身。
  他没有拔剑。
  只是走到海边,捡起一根枯枝。
  远处江湖人瞬间安静。
  海风吹过。
  苏客手持枯枝,在沙地上隨手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很浅。
  被海风一吹,似乎隨时会散。
  可所有剑客都不由自主盯住了那道线。
  苏客说道:
  “剑这东西,別想得太复杂。”
  “想杀人,就练杀人的剑。”
  “想护人,就练护人的剑。”
  “想出名,就练能出名的剑。”
  “想问天,就练敢问天的剑。”
  眾人沉默。
  许观海眼神微动。
  苏客继续道:
  “但不管什么剑,都別骗自己。”
  “明明想杀人,非说自己心怀天下。”
  “明明怕死,非说自己淡泊名利。”
  “明明只想求胜,非要装作无欲无求。”
  “剑客骗別人可以。”
  “別骗自己的剑。”
  这句话落下。
  海边许多剑客心神剧震。
  老黄坐在庙门口,眼中也浮现一丝笑意。
  苏客看向远处眾人。
  “剑最怕不诚。”
  “心不诚,剑就歪。”
  “剑歪了,路就窄。”
  “路窄了,走到最后,不是撞墙,就是掉沟里。”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那何为高剑?”
  苏客看了他一眼。
  “高剑?”
  他抬头看向天。
  “高剑不是站得高。”
  “是心气高。”
  “哪怕你现在境界低,剑术差,连个山匪都打不过。”
  “可你若敢往前走,敢认清自己为什么出剑,敢输之后再递剑。”
  “那你的剑,总有一天会高起来。”
  他顿了顿,又笑道:
  “当然,前提是別死太早。”
  眾人先是一怔,隨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但笑过之后,更多人陷入沉思。
  许观海缓缓行礼。
  “多谢公子讲剑。”
  他一拜,身后无数剑客也跟著行礼。
  “多谢阿良公子讲剑!”
  声浪传开。
  惊起海鸟无数。
  苏客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我就是隨便说两句。”
  许观海却郑重道:
  “公子隨便两句,胜过老朽闭关十年。”
  苏客摸了摸鼻子。
  “你们这些人,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黄在旁边慢悠悠道:
  “苏小哥还会不好意思?”
  苏客回头瞪他。
  “喝药。”
  老黄:“……”
  远处剑客们顿时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刚刚讲出那番高剑之论的木剑阿良,转头就逼剑九黄喝药。
  老黄苦著脸,把药喝完。
  苏客满意点头。
  “这才对。”
  许观海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浓。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剑客。
  高时剑问天。
  低时药哄人。
  有锋芒,也有烟火气。
  傍晚时分,海边渐渐散去。
  但苏客沙地上那道浅痕,被许多剑客围了起来。
  他们不让海水衝掉。
  甚至有人用木板挡风。
  苏客看见后,嘴角抽了抽。
  “那只是隨手一划。”
  柳回道:
  “现在不是了。”
  苏客问:
  “那是什么?”
  柳雁笑道:
  “现在是阿良公子讲剑碑。”
  苏客沉默许久。
  “你们江湖人是真会整活。”
  老黄笑道:
  “挺好。”
  苏客看向他。
  “哪里好?”
  老黄轻声道:
  “这江湖以后,会多很多敢诚实出剑的人。”
  苏客一怔。
  老黄看向海边那些年轻剑客。
  “苏小哥这番话,会传很远。”
  “也许很多年后,还有人会因为这几句话,重新拿起剑。”
  苏客沉默片刻,笑了笑。
  “那倒不错。”
  夜色渐深。
  海神庙外的人终於少了。
  老黄靠在门口,看著月光下的东海。
  他忽然说道:
  “苏小哥。”
  “嗯?”
  “老黄以前觉得,剑九六千里就已经很远。”
  苏客坐在旁边喝酒。
  “现在呢?”
  老黄轻声道: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剑,比六千里远多了。”
  他看向苏客手中的木剑。
  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一点嚮往。
  “苏小哥的剑,不是走向远方。”
  “是走向天上。”
  苏客喝了一口酒。
  “別夸。”
  “再夸也不给你喝。”
  老黄笑道:
  “不喝也能夸。”
  苏客一怔。
  隨即无奈摇头。
  老黄继续看著东海。
  “老黄这辈子,能看见真正的剑。”
  “值了。”
  苏客道:
  “別说得跟临终遗言似的。”
  老黄笑道:
  “不说不说。”
  苏客看了他一眼。
  “你会看见更多。”
  老黄问:
  “比如?”
  苏客抬头看向夜空。
  “比如木剑碎天门。”
  老黄眼神一亮。
  “那老黄得活久点。”
  苏客点头。
  “所以明天药加一碗。”
  老黄笑容顿时僵住。
  “苏小哥,这个可以不用。”
  苏客笑眯眯道:
  “不行。”
  海潮声中,老黄长长嘆了一口气。
  可嘆著嘆著,他又笑了。
  活著真好。
  能喝苦药。
  能晒太阳。
  能听苏客吹牛。
  还能等著有一天,看那把木剑,递向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