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万人相迎
  归凉这一路,比苏客想像中更热闹。
  自白鷺剑宗拦路求剑之后,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有年少气盛的剑客,带著名剑来问剑。
  有闭关多年的老武夫,听闻木剑阿良一剑退王仙芝,非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剑。
  也有满身风尘的江湖散人,千里赶来,只为朝驴车行一礼。
  苏客最开始还会耐著性子说两句。
  后来实在烦了,乾脆在驴车后面掛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路边隨手捡的。
  字是苏客用木剑刻的。
  上面写著:
  问剑,先交钱。
  找打,翻倍。
  拜师,不收。
  美女,另谈。
  徐风年赊帐,十倍。
  老黄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笑得差点从车里滚下来。
  “苏小哥,这最后一句,少爷又不在。”
  苏客一本正经道:“防患於未然。”
  老黄笑道:“少爷看见,怕是又要骂你。”
  苏客道:“他骂他的,我收我的。”
  老黄咧嘴笑著,心里却越发想回北凉。
  想看徐风年看见这块牌子的表情。
  想听那小子骂人。
  想把那柄断剑放回剑匣里。
  想告诉他,老黄真回来了。
  隨著驴车一路往西,老黄气色也越来越好。
  虽然依旧不能长时间走路,更不能动剑,但已能坐起身来,偶尔还能靠著车厢喝上两口热汤。
  酒还是不能喝。
  苏客盯得很死。
  老黄也试过趁苏客睡著时偷偷伸手去摸酒壶。
  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毛驴回头一蹄子踩住衣袖。
  老黄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幽幽嘆道:“大爷,你也被苏小哥带坏了。”
  毛驴打了个响鼻,满脸正气。
  苏客醒来后得知此事,非常满意,给毛驴加了两把嫩草。
  老黄什么都没有。
  连药还加了一碗。
  一路上,关於苏客的传言也越传越离谱。
  茶摊上有人说,木剑阿良其实是天上剑仙下凡,因看不惯王仙芝太囂张,所以才一剑逼他退百步。
  酒楼里有人说,阿良那头毛驴是上古异兽,能听懂人言,还能一脚踹飞陆地神仙。
  还有人说,剑九黄之所以能活,是因为阿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人,顺便把阴曹地府劈成了两半。
  老黄听得哭笑不得。
  苏客却摸著下巴认真思考。
  “老黄,你说我现在去收说书人的钱,合適吗?”
  老黄笑道:“苏小哥打算收什么钱?”
  “版权费。”
  “什么费?”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老黄笑了笑,也没追问。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苏客嘴里时不时冒出些听不懂的话。
  反正这位苏小哥,本就是个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人。
  但奇怪归奇怪。
  他把自己从武帝城带回来了。
  这就够了。
  越往北凉走,路边风也越硬。
  江南湿润的水气渐渐被边地乾冷取代。
  老黄坐在车里,看著窗外渐渐熟悉的山势与荒原,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北凉快到了。
  苏客也察觉到了。
  他靠在车辕上,看著远处天边。
  那里的风不一样。
  更粗糲。
  更乾净。
  像北凉军的刀。
  也像徐风年那张越来越嘴硬的脸。
  苏客忽然笑了笑。
  “小年这会儿估计快急疯了。”
  老黄看向他。
  “少爷肯定在等。”
  苏客道:“他会骂你。”
  老黄笑得很开心。
  “让他骂。”
  苏客挑眉,“你现在很期待挨骂?”
  “期待。”
  “有病。”
  “苏小哥不懂。”
  老黄靠著车厢,轻声道:“有些骂,得活著才能听见。”
  苏客一时没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那回去让他多骂几句。”
  老黄点头。
  “好。”
  ……
  北凉王府这几日很忙。
  或者说,整个北凉城都很忙。
  从徐晓下令准备出城迎接开始,王府上下便开始动了起来。
  酒要备。
  肉要备。
  郎中要备。
  房间要备。
  老黄的药要备。
  苏客的酒肉更要备。
  徐晓甚至亲自让人开了王府酒窖,挑出数十坛珍藏好酒。
  褚禄山站在酒窖门口,看著那些被一坛坛搬出去的好酒,神情复杂。
  “义父,这些酒……”
  徐晓笑道:“心疼?”
  褚禄山低头道:“不敢。”
  徐晓拍了拍酒罈,笑道:“心疼也没用。阿良小友这趟救回老黄,別说几坛酒,便是搬空我半座酒窖,也值。”
  褚禄山想了想,点头。
  “確实值。”
  徐晓又道:“更何况,酒给了他,不算亏。”
  褚禄山不解。
  徐晓笑道:“他喝了我的酒,以后再有人欺负凤年,他总不好意思不拔剑吧?”
  褚禄山:“……”
  不愧是义父。
  连送酒都藏著算计。
  不过阿良先生那样的人,真会被几坛酒牵住?
  褚禄山想了想。
  可能还真会。
  毕竟那位做事,有时候高得像天外剑仙,有时候又简单得像街边酒鬼。
  小院里。
  徐风年这几日几乎每日都要问三遍消息。
  “到哪了?”
  “老黄伤如何?”
  “苏阿良那混蛋有没有又惹事?”
  传信的探子已经被问得习惯了。
  这日清晨,探子刚进王府,还没来得及去见徐晓,就先被徐风年拦住。
  “说。”
  探子立刻低头道:“回世子,阿良公子与黄前辈已过凉州边界,最多今日午后便到北凉城外。”
  徐风年身体微微一僵。
  “今日?”
  “是。”
  “老黄呢?”
  “黄前辈伤势已稳,途中能坐起,也能说话。”
  徐风年鬆了口气。
  隨后又冷笑道:“能说话?那就能挨骂。”
  探子低头不敢接话。
  姜妮站在一旁,手中还握著木枝。
  这些天,她刺铜钱越来越准。
  可越临近老黄归来,她练剑时反而越容易分神。
  听到老黄今日就能到,她手指微微鬆了一下。
  徐风年看见了,挑眉道:“你也高兴?”
  姜妮淡淡道:“老黄回来了,你就不用整日板著脸,影响我练剑。”
  徐风年冷笑道:“你练剑还怪我?”
  姜妮道:“怪。”
  徐风年想回嘴,却见姜妮难得没有冷著眉眼,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南宫扑射从听潮亭方向走来。
  她依旧一身白衣,神情清冷。
  “到了?”
  徐风年点头。
  “午后。”
  南宫扑射看向东方,沉默片刻。
  “我去城外。”
  徐风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南宫扑射冷声道:“看什么?”
  徐风年笑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去迎人。”
  南宫扑射道:“老黄值得。”
  徐风年沉默了一下,点头。
  “是。”
  老黄值得。
  敢再登武帝城,敢递出剑十回家,敢活著回来挨骂。
  他当然值得。
  午时未到,北凉城外已经站满了人。
  北凉军列阵。
  城中百姓远远围观。
  王府眾人皆在。
  徐晓站在最前方,身披裘衣,双手负后。
  徐风年站在他身侧,怀里抱著那只剑匣。
  姜妮站在徐风年另一侧,握著木枝。
  南宫扑射双刀悬腰,静静看著远处官道。
  褚禄山、韩崇等北凉將领皆到场。
  他们看起来神情肃穆。
  可眼里都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老黄是北凉旧人。
  苏客则是如今整个北凉都绕不开的名字。
  武帝城一战后,北凉军中已经有人私下称他为“木剑仙”。
  当然,苏客若听见,八成会纠正:
  “別叫仙,叫良哥。”
  风从远处吹来。
  徐风年抱著剑匣,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已经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
  如今真要见到老黄,却忽然有些不敢往前看。
  他怕看到一个虚弱得不成样子的老黄。
  更怕这只是自己一场梦。
  姜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手太紧。”
  徐风年愣了一下。
  姜妮看向他怀里的剑匣。
  “你快把剑匣捏坏了。”
  徐风年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鬆开手,嘴硬道:“我这是怕老黄回来发现剑匣旧了。”
  姜妮淡淡道:“你紧张。”
  徐风年冷哼,“我没有。”
  姜妮没有拆穿。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驴叫。
  “呃啊——”
  徐风年身体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朝远处看去。
  风沙尽头,一头灰毛驴慢悠悠走来。
  驴后拉著一辆简陋木车。
  车辕上坐著一个头戴破草帽的年轻人,腰间木剑轻轻晃著。
  车帘被风吹起。
  里面坐著一个缺牙老头。
  老头脸色苍白,身上披著旧袍,却正努力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北凉城。
  看见城门外密密麻麻的人。
  也看见了最前方那个抱著剑匣的年轻人。
  老黄咧嘴一笑。
  “少爷!”
  那一声不大。
  甚至因为伤势未愈,显得有些虚。
  可徐风年听见了。
  他抱著剑匣,眼睛一下子红了。
  苏客远远看见徐风年那副模样,立刻喊道:“小年,別哭啊!”
  原本快要涌上来的情绪,被这一嗓子冲得七零八落。
  徐风年怒骂道:“苏阿良,你给我闭嘴!”
  苏客哈哈大笑。
  驴车终於停在眾人面前。
  老黄撑著想下车。
  徐风年脸色一变,立刻衝过去。
  “別动!”
  老黄动作一僵,笑呵呵道:“少爷,老黄能……”
  徐风年直接骂道:“能个屁!”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老黄乖乖坐回去。
  苏客在旁边补刀:“小年,骂得好。”
  徐风年瞪向他。
  “你也別想跑!”
  苏客一脸无辜。
  “关我什么事?”
  徐风年眼眶发红,声音却恶狠狠的:“你怎么把他带成这样?”
  苏客道:“能活著就不错了。”
  徐风年咬牙,“你还敢说?”
  老黄连忙道:“少爷,不怪苏小哥,是老黄自己非要递剑。”
  徐风年转头看他,眼神又怒又酸。
  “你还知道?”
  老黄笑道:“知道。”
  徐风年抱著剑匣,声音哑了几分。
  “缺牙老头,你还知道回来?”
  老黄看著那只剑匣,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回来取剑匣。”
  徐风年把剑匣重重塞进他怀里。
  “拿著!”
  老黄双手抱住剑匣。
  剑匣入怀的一瞬间,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只剑匣,他留下时,是给少爷一个念想。
  如今他回来,重新抱住它,才像是真正回了家。
  老黄轻轻摸著剑匣,低声道:“老黄回来了。”
  徐风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拳轻轻砸在老黄肩头。
  力道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老东西。”
  老黄笑著应道:“哎。”
  这一声应下,徐风年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很快转过头,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可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姜妮低下眼,手中木枝微微一紧。
  南宫扑射转头看向远处,眼神也比往日柔和许多。
  徐晓站在原地,眼底有一瞬间的湿意。
  他看著老黄,又看向苏客。
  隨后,这位北凉王缓缓走上前。
  “阿良小友。”
  苏客下了车,拍了拍衣服。
  “王爷,酒备好了吗?”
  徐晓原本到了嘴边的郑重感谢,被这一句堵得一滯。
  隨即他大笑出声。
  “备好了。”
  “北凉最好的酒,全给你备著。”
  苏客眼睛一亮。
  “王爷大气。”
  徐晓看著他,神情郑重起来。
  “这次,多谢。”
  苏客摆手。
  “小事。”
  徐晓摇头。
  “这不是小事。”
  他看了一眼老黄和徐风年。
  “你替北凉,把一个遗憾带回来了。”
  苏客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道:“王爷,別说这么沉重。”
  “我就是去捡了个缺牙老头。”
  老黄抱著剑匣笑了起来。
  徐风年抹了一把眼角,怒道:“什么叫捡?”
  苏客道:“差不多。要不是我,他真就在武帝城头躺了。”
  徐风年又想骂人。
  可这次,他没骂出口。
  因为苏客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苏客,老黄真的回不来。
  徐风年抱著剑匣另一端,低声道:“谢了。”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苏客却听见了。
  他看向徐风年,笑眯眯道:“小年,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徐风年瞬间黑脸。
  “滚!”
  苏客大笑。
  老黄也笑。
  徐晓笑著摇头。
  北凉城外,那些原本肃穆的將士和百姓,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沉重的归来,被苏客几句话搅成了人间烟火。
  可这烟火气,恰恰最让人安心。
  因为人活著,才有烟火。
  褚禄山上前,朝苏客躬身行礼。
  “良哥。”
  苏客满意点头,“小褚,有眼力。”
  周围北凉將领神情古怪。
  堂堂褚禄山,被人叫小褚。
  更离谱的是,他还没反驳。
  韩崇也上前敬礼。
  “阿良先生。”
  苏客看他一眼,“你那甲修好了吗?”
  韩崇脸色一僵。
  当初王府夜宴,他一筷破甲的事至今歷歷在目。
  韩崇低头道:“修好了。”
  苏客点头,“下次换厚点。”
  韩崇:“……”
  徐晓笑道:“好了,先回府。”
  “老黄伤势未愈,经不起久站。”
  徐风年立刻点头,“对,回府。”
  他说著,亲自扶住老黄。
  老黄想说不用,却被徐风年一瞪,只好老老实实让他扶著。
  苏客看著这一幕,笑道:“老黄,你现在待遇挺高啊。”
  老黄咧嘴道:“借伤沾光。”
  徐风年骂道:“闭嘴!”
  老黄立刻闭嘴。
  队伍缓缓入城。
  北凉百姓站在道路两旁,起初安静。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剑九黄回来了!”
  隨后,越来越多人高喊。
  “老黄回来了!”
  “阿良公子回来了!”
  “木剑阿良!”
  “剑九黄!”
  声浪渐起。
  北凉军卒齐齐抱拳。
  甲冑声如潮。
  苏客骑在毛驴上,左右看了看,忽然有些不適应。
  “老黄。”
  “嗯?”
  “他们这么喊,我要不要收费?”
  徐风年差点一脚踹过去。
  “你能不能有点高人风范?”
  苏客想了想,端正坐姿,微微抬头。
  “这样?”
  徐风年看了他一眼。
  “像个骗子。”
  姜妮在旁边淡淡道:“一直像。”
  苏客痛心疾首。
  “小姑娘,你变了。”
  姜妮冷冷道:“我不是小姑娘。”
  南宫扑射从一旁走过,目光落在苏客身上。
  “回来了?”
  苏客笑道:“南宫,你这是想我了?”
  南宫扑射手按刀柄。
  苏客立刻改口:“朋友之间正常问候。”
  南宫扑射看了一眼老黄。
  “活著回来就好。”
  老黄笑道:“多谢南宫姑娘的酒。”
  南宫扑射微微一怔,看向苏客。
  苏客理直气壮道:“我给他留了半壶。”
  南宫扑射冷冷道:“半壶?”
  苏客咳嗽一声。
  “主要是路上怕坏了,我替老黄尝了尝。”
  徐风年冷笑道:“你这理由还挺多。”
  苏客摆手,“不重要。”
  南宫扑射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终没有拔刀,只是淡淡道:“下次没有了。”
  苏客脸色一变。
  “別啊。”
  姜妮嘴角微微一翘。
  这一路入城,原本该庄严肃穆。
  可有苏客在,谁也庄严不起来。
  徐晓看著前方那辆驴车,看著车旁斗嘴的几人,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回来了。
  都回来了。
  老黄活著回来。
  阿良也回来了。
  徐风年心里那块石头,也终於落下来了。
  北凉王府大门敞开。
  眾人入府。
  酒肉早已备好。
  郎中也早已候著。
  老黄被徐风年和老黄自己共同反对后,最终还是被安排先去疗伤。
  老黄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宴席方向,满脸不舍。
  苏客看见后,悠悠道:“你今天只能喝药。”
  老黄嘆道:“苏小哥,回了北凉,也不能宽容些?”
  徐风年冷冷道:“不能。”
  姜妮补了一句:“活该。”
  老黄沉默片刻。
  “那老黄还是喝药吧。”
  眾人鬨笑。
  苏客则被徐晓亲自请入宴厅。
  刚进门,苏客便看见满桌酒肉。
  他眼睛瞬间亮了。
  “王爷。”
  徐晓笑道:“怎么?”
  苏客满脸认真:“以后北凉有事,只要酒肉管够,找我。”
  徐晓哈哈大笑。
  徐风年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著苏客,又看向老黄离开的方向。
  这一次,终於没有遗憾了。
  至少这个遗憾,被人一剑从武帝城头抢了回来。
  徐风年低声道:“苏阿良。”
  苏客已经抓起一块羊肉,含糊道:“干嘛?”
  徐风年看著他。
  “谢谢。”
  这一次,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苏客咽下羊肉,眨了眨眼。
  然后咧嘴一笑。
  “小年,你要真想谢我。”
  “以后我的酒钱,你包了。”
  徐风年脸色一黑。
  “滚!”
  宴厅內,再次响起一阵大笑。
  北凉城外风雪將起。
  可王府之內,灯火通明。
  老黄回家了。
  苏客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