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入京路上,徐风年被嫌弃
  离开北凉后,官道一路向南。
  边地的风渐渐少了那股刀子般的冷硬,路边草木也多了些青色。越靠近离阳腹地,驛道便越平整,往来商旅也越多。
  只是这一行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极为惹眼。
  徐风年骑马在侧。
  姜妮坐在马车里,怀里抱著帐本。
  南宫扑射闭目养神,双刀安静横在膝上。
  苏客则骑著那头灰毛驴,优哉游哉走在最前头,手里拿著徐晓给他的京城酒楼册子。
  毛驴走得依旧慢。
  慢得徐风年好几次都想开口催。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毛驴那双斜眼,他又忍了回去。
  他不想承认自己怕一头驴。
  可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对那双后蹄的尊重。
  苏客翻著册子,念念有词。
  “春风楼,酒烈,肉香,歌姬善舞。”
  “醉仙居,三十年花雕,烤鹿筋一绝。”
  “翠微楼……嗯?”
  他说到这里,忽然声音一顿。
  车帘里传来姜妮冷淡的声音。
  “继续念。”
  苏客咳嗽一声。
  “没什么,不重要。”
  南宫扑射睁开眼,淡淡道:“翠微楼怎么了?”
  苏客把册子合上。
  “王爷这人不正经,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册子里写。”
  徐风年冷笑:“让我看看。”
  苏客立刻把册子塞进怀里。
  “这是王爷给我的。”
  徐风年道:“我是他儿子。”
  苏客道:“所以更不能看。”
  徐风年眯眼。
  “翠微楼是青楼?”
  苏客一脸震惊。
  “小年,你怎么这么熟?”
  徐风年:“……”
  车厢里,姜妮已经拿起炭笔。
  苏客脸色一变。
  “小掌柜,你写什么?”
  姜妮淡淡道:“记录非公务花销预备项。”
  苏客立刻道:“我不去。”
  姜妮抬头看他。
  “真的?”
  苏客看了一眼南宫扑射。
  南宫扑射眼神平静,手却搭在刀柄上。
  苏客肃然道:“我阿良行走江湖,最讲正气。”
  徐风年冷笑:“你说这话时不心虚吗?”
  苏客拍了拍胸口。
  “坦坦荡荡。”
  姜妮低头写下一行字。
  苏客骑驴探头。
  “你又写什么?”
  姜妮道:“重点观察。”
  苏客:“……”
  他忽然觉得带帐本出门,比带一个钦天监还可怕。
  一路上,苏客和徐风年斗嘴,姜妮偶尔补刀,南宫扑射大多沉默,却总能在关键时候给苏客一个眼神。
  那眼神比刀还管用。
  往往苏客一句不正经的话刚到嘴边,见南宫抬眼,便立刻改口。
  徐风年看得嘖嘖称奇。
  “苏阿良,你不是打王仙芝都不怕吗?”
  苏客道:“这不一样。”
  徐风年问:“哪里不一样?”
  苏客认真道:“王仙芝不会记帐。”
  姜妮抬头。
  “我会。”
  苏客嘆气。
  “所以我怕你。”
  姜妮面无表情,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徐风年看见后,立刻道:“你又笑了。”
  姜妮道:“没有。”
  徐风年冷笑:“你现在越来越像他。”
  姜妮停笔,看向徐风年。
  “这是骂我?”
  徐风年想了想,没敢回答。
  苏客却很不满。
  “小年,你这话我不爱听。”
  徐风年道:“你觉得我在夸你?”
  苏客点头。
  “毕竟像我,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南宫扑射忽然道:“不要脸。”
  苏客一脸受伤。
  “南宫,你怎么也这样?”
  南宫扑射闭上眼。
  “不想听你废话。”
  徐风年大笑。
  这趟入京路,本该满是阴谋与压抑,可因苏客在,硬生生走出了一股郊游的味道。
  直到第三日午后,他们遇见了第一批不太长眼的人。
  那是一处驛道关卡。
  关卡不大,却有二十余名地方官兵守著。
  为首的是一名校尉,骑著高头大马,神色倨傲。
  按理说,以徐风年的身份,沿途地方官府该早早迎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此地偏偏拦了车马。
  校尉横枪立在路中。
  “前方盘查,车马停下。”
  徐风年勒马,眼神微冷。
  隨行护卫上前,亮出北凉王府令牌。
  那校尉看了一眼,神情並无多少敬畏,反倒慢悠悠道:“原来是北凉世子车驾。”
  “既是世子殿下,更该配合朝廷盘查。”
  徐风年笑了。
  笑得很冷。
  “朝廷盘查?”
  校尉道:“近日有江湖乱党入境,本官奉命严查。”
  徐风年问:“谁的命?”
  校尉避而不答。
  “还请世子殿下下马,车中之人也需接受查验。”
  此话一出,隨行护卫脸色皆变。
  徐风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车帘內,姜妮皱眉。
  南宫扑射睁开眼。
  苏客骑著毛驴慢悠悠走到最前面,看了一眼那校尉。
  “你要查车?”
  校尉早注意到了苏客。
  木剑,草帽,毛驴。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
  可他今日既敢拦,背后自然有人撑腰。
  更何况,上头交代过,只要不真动手,就儘量试探。
  校尉冷声道:“公务所在,所有人都要查。”
  苏客点点头。
  “包括我的驴?”
  校尉一愣。
  隨即冷笑道:“牲畜也要查。”
  苏客转头看向徐风年。
  “小年,他骂我家大爷。”
  徐风年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校尉皱眉。
  “本官何时骂了?”
  苏客认真道:“你说它是牲畜。”
  校尉冷声道:“难道不是?”
  毛驴抬头看向校尉。
  苏客轻轻拍了拍毛驴脑袋。
  “大爷,有人不懂礼貌。”
  毛驴打了个响鼻。
  下一刻,它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可对面官兵胯下战马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之物,齐齐嘶鸣起来。
  为首校尉的高头大马最先承受不住,前蹄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校尉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其余战马也纷纷后退,有几匹甚至直接跪倒。
  二十余名官兵乱作一团。
  徐风年愣了一下。
  姜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南宫扑射也微微侧目。
  苏客则满脸得意。
  “看见没?”
  “我家大爷在离阳也有面子。”
  徐风年忍不住道:“这真是它乾的?”
  苏客问:“不然是你?”
  徐风年被噎住。
  校尉从地上爬起,脸色又青又白。
  他怒指苏客。
  “你敢戏弄朝廷官兵!”
  苏客坐在驴背上,懒洋洋道:“你马自己跪的,关我什么事?”
  校尉咬牙道:“来人!”
  官兵们刚要上前。
  苏客腰间木剑轻轻一震。
  没有出鞘。
  只是震了一下。
  所有官兵手中长枪、佩刀同时脱手,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连那名校尉腰间佩刀也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场面瞬间死寂。
  苏客看著他们。
  “还查吗?”
  校尉脸色惨白,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木剑阿良强。
  可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
  连剑都没拔。
  只是剑鞘轻震,便让他们兵器全部脱手。
  若真拔剑呢?
  校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徐风年骑马上前,居高临下看著他。
  “奉命严查?”
  校尉咬牙不语。
  徐风年道:“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试探可以,但下次派个胆子大点的。”
  说完,他看向苏客。
  “走。”
  苏客却没动。
  徐风年皱眉。
  “又怎么了?”
  苏客看著那校尉。
  “他还没道歉。”
  徐风年一愣。
  “给谁道歉?”
  苏客指了指毛驴。
  “给大爷。”
  校尉脸色一阵扭曲。
  “你……”
  苏客笑眯眯道:“不道歉也行,找打翻倍。”
  姜妮从车里探出头。
  “他没交钱。”
  苏客道:“那就欠著。”
  校尉额头冷汗直流。
  让他给一头驴道歉?
  这若传出去,他在官场还怎么混?
  可不道歉,看木剑阿良这副模样,今日怕是真走不了。
  最终,校尉咬牙低头,朝毛驴拱手。
  “是本官失言。”
  毛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苏客点头。
  “原谅你了。”
  校尉几乎想吐血。
  徐风年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
  南宫扑射嘴角微微一动。
  姜妮低头在帐本上写了几笔。
  苏客看见,问道:“记什么?”
  姜妮道:“离阳官兵,欠大爷精神损失费。”
  校尉:“……”
  徐风年已经笑得说不出话。
  队伍重新上路。
  身后关卡官兵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等车马走远后,那校尉才捡起佩刀,手还在发抖。
  一名副官低声问:“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校尉猛地瞪他。
  “不然呢?你去拦?”
  副官立刻闭嘴。
  校尉望著远去的车马,心中又惊又怒。
  他本以为自己背后有京城贵人撑腰,至少能让北凉世子丟些脸面。
  结果丟脸的是他。
  甚至还给一头驴道了歉。
  校尉咬牙。
  “传信。”
  “北凉世子隨行,木剑阿良確在队中。”
  “此人……不可力敌。”
  副官低头。
  “是。”
  ……
  官道上,徐风年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毕竟一路入京,刚出北凉没几日,就让离阳试探的人灰头土脸。
  这感觉很爽。
  尤其是那校尉给毛驴道歉的时候。
  徐风年觉得这件事够自己笑很久。
  苏客却並不满足。
  他看向姜妮。
  “小掌柜,精神损失费记多少?”
  姜妮道:“先记五百两。”
  徐风年瞪大眼。
  “一头驴五百两?”
  毛驴回头看他。
  徐风年立刻改口:“大爷值。”
  苏客满意点头。
  姜妮问:“若他们不给呢?”
  苏客道:“到京城收。”
  徐风年扶额。
  “你真打算进京城討驴的精神损失费?”
  苏客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姜妮点头。
  徐风年忽然有些同情京城那些人。
  这时,南宫扑射忽然说道:“刚才那人背后有人。”
  徐风年点头。
  “当然。”
  “一个地方校尉,没胆子拦北凉王府车驾。”
  苏客道:“京城的人?”
  徐风年冷笑:“多半。”
  姜妮问:“那接下来还会有试探?”
  徐风年道:“会。”
  苏客打了个哈欠。
  “来就来吧。”
  “只要交钱。”
  徐风年正要说话,忽然前方官道尽头,有一阵淡淡香气隨风而来。
  香气清雅,不像花香,也不像酒香。
  更像焚香。
  南宫扑射眼神微动。
  “有人。”
  官道前方,一座凉亭出现在视线中。
  亭中坐著一名中年道人。
  道人身穿灰白道袍,背后放著一只星盘。
  桌上摆著茶。
  还有一坛酒。
  苏客眼睛瞬间亮了。
  “酒!”
  徐风年脸色微妙。
  “钦天监的人?”
  姜妮看了一眼。
  “备酒了。”
  中年道人起身,朝眾人行礼。
  “钦天监陆玄清,奉国师之命,在此等候阿良公子。”
  苏客骑著毛驴上前。
  “上次不是没酒吗?”
  陆玄清神情复杂。
  “国师听闻公子不喜清茶,特命贫道备了酒。”
  苏客满意下驴。
  “这才像请客。”
  徐风年低声道:“你还真去?”
  苏客道:“人家带酒了。”
  南宫扑射皱眉:“钦天监不会平白请你。”
  苏客笑道:“我知道。”
  姜妮问:“那你还喝?”
  苏客拍了拍木剑。
  “他们酒里若有毒,我就砍他们。”
  陆玄清:“……”
  他听得很清楚。
  可他只能假装没听见。
  凉亭中,苏客坐下。
  陆玄清亲自倒酒。
  酒色清亮,香气很淡。
  苏客闻了闻,点头。
  “无毒。”
  陆玄清嘴角微抽。
  “钦天监请客,自然不会下毒。”
  苏客喝了一口。
  “酒一般。”
  陆玄清沉默。
  国师府珍藏三十年的灵露酒。
  在他嘴里,就一般?
  苏客放下酒杯。
  “说吧,找我干什么?”
  陆玄清神情终於严肃。
  “国师想请阿良公子入京之后,登钦天监一观。”
  苏客问:“观什么?”
  陆玄清道:“观天。”
  苏客抬头看了看天。
  “这里不能看?”
  陆玄清道:“钦天监观天台,可看天门之象。”
  苏客笑了。
  “天门有什么好看的?”
  陆玄清凝声道:“阿良公子,你已经被天上注意到了。”
  徐风年几人也在亭外听著。
  姜妮眉头微皱。
  南宫扑射眼神微冷。
  苏客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呢?”
  陆玄清道:“国师说,若公子继续改变人间命数,天门之后,必会有人出手。”
  苏客喝酒。
  “说完了?”
  陆玄清一怔。
  “公子不怕?”
  苏客放下酒杯,看著陆玄清。
  “我在东海骂他们看什么看的时候,他们怎么不下来?”
  陆玄清哑然。
  苏客继续道:“他们若真有本事,现在就下来。”
  “若下不来,就別总拿天门嚇唬人。”
  陆玄清脸色微白。
  苏客站起身,拿起那坛酒。
  陆玄清愣住。
  “公子?”
  苏客道:“酒我带走。”
  陆玄清:“……”
  苏客走出凉亭,翻身上驴。
  徐风年问:“谈完了?”
  苏客道:“嗯。”
  姜妮看著他怀里的酒罈。
  “还拿走了?”
  苏客道:“请客嘛,不喝完浪费。”
  陆玄清站在亭中,终於忍不住问:“阿良公子,你当真不愿去钦天监?”
  苏客回头。
  “去。”
  陆玄清一愣。
  苏客笑道:“京城都去了,钦天监当然也去。”
  陆玄清鬆了口气。
  苏客补充道:“不过让你们国师多备点酒。”
  陆玄清:“……”
  苏客牵驴继续前行。
  走出一段后,徐风年问道:“你为什么答应去钦天监?”
  苏客抬头看向天。
  “他们总拿天门说事。”
  “我去看看。”
  徐风年神色微凝。
  “看什么?”
  苏客笑了笑。
  “看那门结不结实。”
  眾人沉默。
  南宫扑射低声道:“你真要碎天门?”
  苏客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腰间木剑。
  “如果他们一直这么烦。”
  “那就迟早的事。”
  官道上,风吹过。
  京城还远。
  可天门二字,已经悄然压在眾人心头。
  唯有苏客,依旧骑著毛驴,怀里抱著钦天监送的酒罈,笑得很开心。
  “这酒一般。”
  “但白来的,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