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做小
  江寻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算质问吗?
  且不论他们是不是真兄妹,即便是,他身上沾了什么味道,轮得到她来管?
  我是什么家养的宠物吗?
  燕清凝也就算了,连你也是这种態度。
  如今没了系统选项,他可不会再惯著她。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站起身,看著江挽星抓住他的那只手,声音沉了两分:
  “放手。”
  江挽星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刺得一颤,手真就鬆开了,还往后缩了半寸。
  她仰起脸,眼眶迅速泛起红:
  “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从她和江寻见面到现在,江寻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问。
  江寻对江挽星本就没有什么什么感情。
  知道她如今安顿好,就已经自觉没什么亏欠她的了。
  “人也见到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待会儿就隨你师傅回去吧。”
  江挽星不说话了,唇抿得发白。
  眼泪在眼眶里蓄起,晃晃悠悠,將落未落。
  江寻看著那两汪水光,只觉得烦躁。
  “你为什么总爱哭?”他声音里透出疲惫。
  “我就那么值得你喜欢?”
  “我只有哥哥了。”江挽星声音很轻,带著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江寻看著她。
  少女仰著脸,泪终於滚下来,在脸颊拖出两道湿痕。
  眼睛红得厉害,眼神却执拗,执拗得让人心头髮紧。
  “江挽星,”他语气缓下来些。
  “这世界很大。
  离了我,天不会塌,你已经站在了很多人都不敢想像的地方,你会看见更广阔的天地,遇见更多人——”
  “可我只想要哥哥。”江挽星打断他,哭腔更重了,“我只想要……”
  话没说完,她只是摇头,用力摇头,发梢都跟著甩动。
  江寻嘆了口气。
  他不想在这姑娘心里刻下什么难堪的印子。
  万一以后成了她的心魔就惨了。
  “我一直都在。”他声音软下来。
  “没离开你。你想我了,隨时可以过来看我,这样总行吧?”
  虽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江挽星的抽泣停了停。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他衣襟前襟。
  “那哥哥身上的香味……”她声音细细的,“是哪来的?”
  “……”
  不是,还揪著不放?
  “你有完没完?”他语气又硬了。
  “我闻得出来,”江挽星固执地说,“是燕师叔身上的,对不对?”
  江寻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燕清凝。
  她此时正和拙深交谈。
  江挽星和燕清凝相隔起码百十多米。
  “这都能闻到?”
  无奈!他转过头。
  “你既然知道,”江寻看著她,“还问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江挽星咬了咬下唇,“哥哥为什么不肯答。这个问题……很难答吗?”
  “挽星,来拜见师叔。”
  那边拙深朝这边招手。
  江挽星深吸一口气,抬手飞快抹了下脸。
  脸上已瞧不出泪痕,只是眼尾还泛著红。
  她走到燕清凝面前,依著拙深教的,拱手躬身:
  “弟子江挽星,拜见师叔。”
  燕清凝垂眸看她。
  片刻,淡声道:“进步很快。”
  拙深脸上笑开了:“还好,还好。”
  “我又没夸你。”燕清凝瞥他一眼。
  “她是我徒弟,”拙深理直气壮,“我徒弟被人夸了,我还不能高兴?”
  拙深那几个出眾的徒弟早年间就在剿灭魔门的战役中陨落了。
  这些年他一直想再收徒弟。
  但资质好的弟子,他又抢不过那些师兄师姐。
  资质一般的他又不想收。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收入门楣的江挽星,怎么能不骄傲。
  江挽星行完礼,脚步悄悄往后挪,又退到江寻身后半步处,手指轻轻捏住他衣袖一角。
  燕清凝面上没甚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江寻察觉到了。
  他往前踏了小半步,將江挽星遮在身后,朝燕清凝拱手:
  “师尊,我带小妹去附近走走。”
  他特意用小妹来称呼江挽星。
  就是不想再横生枝节。
  燕清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点头:“去吧。”
  道场出去有条窄径,贴著崖壁蜿蜒。一侧是冷硬山石,一侧是翻涌云海。
  江寻走在前面,江挽星跟在后面。
  两人隔了三步,脚步声一重一轻,在栈道上格外分明。
  “哥哥还记得吗?”江挽星忽然开口。
  “小时候,镇上的小伙伴们都叫我什么?”
  江寻脚步顿了顿。
  记忆的碎影浮上来。
  小时候的江挽星总跟在他屁股后头,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镇上孩子见了就拍手起鬨:“江娘子,江相公!敲锣打鼓睡一起!”
  那时候的原身又羞又臊,总是把江挽星往家赶。
  可每次回家见她瘪嘴要哭,又心软,蹲下来笨嘴笨舌地哄。
  “陈年旧事,”江寻没回头,“提它做什么。”
  “那时我不討厌那外號,”江挽星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轻的。
  “反倒心里偷偷高兴。每次被你赶回家,我就在院里等著,见你回来就哭。
  这样……你每次都会说好多话哄我。”
  江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她。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说,“如今你已经成了修仙者。別让那些旧事困住你。”
  江寻知道,修为渐深,过往记忆会越发清晰。
  江挽星已到炼气九层,那些被岁月磨淡的画面,正一点点重新鲜亮起来。
  可有些事,太鲜亮了,未必是好事。
  江挽星也停下。
  她站在三步外,仰脸看他。
  山风拂过,撩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她像是沉浸在这段记忆中。
  “可每次想起来……”
  “我心里都好开心。就算那时日子苦,可只要哥哥在身边,就觉得能熬下去。”
  江寻沉默片刻。
  “我都想把你卖了,”他开口,语气里掺著自嘲,“你还能喜欢我。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江挽星怔了怔。
  然后她轻轻摇头:
  “可哥哥你自己不也说过……不想修仙,只想照顾我这句话吗。”
  “那都是隨口应付的场面话。”江寻移开视线。
  江挽星低下头,小声说:
  “如果修仙了,就不能跟著你了,我寧愿不修这个仙。”
  见江寻沉默。
  她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绷得发白。许久,她重新抬起头,眼睛直直看著江寻:
  “哥哥是不是……喜欢燕师叔?”
  江寻心口猛地一紧。
  他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江挽星看著他神情,眼底最后一点光黯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棱碎裂:
  “没关係。”
  她像下定了决心,补了一句:
  “我可以做小的。”
  风好像忽然停了。
  云海在脚下凝滯,像一大片冻住的棉絮。
  江寻站在那儿,看著眼前这个才十六岁、一脸认真说“可以做小的”的少女,只觉得头痛。
  他不想成为江挽星困住一生的人。
  他们两个早应该在江挽星那晚下毒后结束的。
  “荒唐!”
  “江挽星,”他声音严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江挽星点头,眼神执拗得嚇人,“我不想离开哥哥。如果哥哥喜欢燕师叔……那我做小就好。我不爭,不抢,只要能在哥哥身边。”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在镇子里,我好几个朋友都是嫁给同一个男人。”
  江寻看著她,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云山镇。”
  然后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修仙界没有『做小』这一说。”他试图讲道理,“只有道侣,而且……”
  “那我们不做道侣。”江挽星打断他,“我做你的侍女,你的剑奴,什么都行。只要能跟著你。”
  她往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不像个少女该有的力气。
  “哥哥,”她看著他,眼睛红得厉害,“別丟下我。我真的……”
  江寻看著她通红的眼睛,看著她眼里那片近乎绝望的依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残忍的话他说不出来。
  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毁掉一个人的道心。
  “我只把你当妹妹而已。”
  江挽星抓著江寻的手骤然发紧,她咬著字说:
  “江伯伯把我捡回来,可不是来当你妹妹的。”
  江寻感觉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心思再添一笔情债。
  江挽星抓的越发用力,江寻语气森寒了许多,“鬆手!”
  这次江挽星没动。
  许久,江寻运起灵力,用力將手抽出。
  上面被江挽星抓的通红。
  感觉时间再久一点,江寻这只手就要断了。
  “回去吧。”他说,“你师尊该等急了。”
  江挽星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他转身,看著他沿著来路往回走,看著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眼泪又滚下来。
  她抬手用力抹掉,快步跟上去,依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