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奇怪的规矩
  第二天清晨,燕清凝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常服,袖口绣著很淡的银丝云纹。
  头髮用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看起来很有人妻的韵味。
  江寻从前殿中出来,脚步顿了顿。
  今日的燕清凝很温婉。
  她转身看他,眼里有很浅的笑意,“走吧。”
  江寻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
  “秘境在西北,离这儿大概三万里,南域边缘。”
  这是他大概推算出来的地址,並不准確。
  “知道位置就行。”燕清凝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没有任何徵兆。
  没有灵力暴涌,没有天地异象,甚至连风都没乱一丝。
  她只是那么一握,面前的空气就像块布一样被撕开了。
  一道裂缝。
  边缘泛著冰蓝色的微光,里面是扭曲旋转的虚空乱流。
  裂缝不大,刚够两人並肩通过。
  “洞虚境……”江寻在心里低嘆一声。
  这就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力量。
  万里河山,转瞬即到。
  洞虚修士能去往记忆中任何地方。
  燕清凝目光落在裂缝上:
  “这应该是我记忆中离目標最近的地方了。”
  江寻所描述的地方燕清凝没去过,只能先找个靠近那里的位置再做打算。
  “没事,就当是我们的一次游歷。”
  江寻补充道:“昨晚说好的,这次出去,行程听我的。”
  燕清凝轻笑。
  这个条件她很乐意答应,以前就是江寻带著她到处行侠仗义,虽然他总说是完成什么日常任务。
  但燕清凝却乐在其中。
  如今还能重拾朝花,她自然就依了江寻。
  她伸手,很自然地挽住江寻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些:“好,都听你的。”
  声音轻软。
  江寻身体僵了一瞬,又很快放鬆。
  他由她挽著,两人並肩走向裂缝。
  踏进去的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难受的那种转,空间穿梭被她护得极稳。
  只是视觉上有些错乱,像潜进湍急的河流里看两岸风景飞速倒退,快得只剩色块。
  再踏出来时,两人悬在半空,离地大概十几丈。
  燕清凝反应极快,袖袍一卷,托著江寻稳稳落地。
  不过她有些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荒原?
  土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著,树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手。
  远处有风卷著沙尘打旋,呜呜咽咽地吹。
  “不对!”燕清凝皱眉,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有一座城。”
  她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西北边陲最大的商贸枢纽,白河城。
  城墙高耸,商队往来不绝,夜里灯火能照亮半边天。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土,和风。
  江寻倒没太意外。
  洞虚境修士虽然能转瞬穿梭万里空间,但记忆一旦和现实场景不符,就可能导致空间穿梭紊乱。
  而洞虚境修士又寿长绵延,很多记忆中的地方都会被时间改变。
  他四下看了看,抬脚往东边走。
  那边有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里隱约能看见个佝僂的人影,很乾瘦,衣衫破烂。
  是个砍柴的老者。
  老头儿正费力地挥著斧子,砍一棵早就枯死的树。
  江寻走过去,离著五步远停下,拱手:“老人家,问个路。”
  老者嚇一跳,斧子差点脱手。
  等看清来人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身后还跟著个美貌女子,这才喘著气放下斧子:
  “问,问啥路?”
  “这地方,”江寻指了指脚下,“以前是不是有座城?”
  “城?”老者眨巴眨巴眼,“你说白河城啊?早没啦!”
  “没了?”
  “一百多年前就没啦!”
  老者比划著名,“听我爷爷说,那时候来了个魔头,嘿,好傢伙,说要炼什么宝贝,把整座城连人带房子都炼化了!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就剩这一地黑土!”
  江寻心中不由对游戏中的魔道修士有了一些更清晰的认知。
  真残暴!
  “那附近有另外的城吗?”江寻问。
  “往东走,二三十多里,有座黑沙城。”老者说完又抱起斧子,小声嘀咕。
  “你们这些修士啊,飞来飞去的,问路干啥……”
  后面的话江寻没听。
  离去前给老头留了一些散碎银子。
  都是从玉虚洞庭的一些器物掰下来的。
  他转身走回燕清凝身边:“飞过去?”
  “嗯。”燕清凝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这片焦土,轻轻摇头,“物是人非。”
  这次她没撕裂缝。
  两人御空而行。
  燕清凝带著江寻飞。
  她拉著江寻的手,像放风箏似的带著他。
  飞了约莫小半刻钟。
  黑沙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江寻眯了眯眼。
  城確实巍峨。
  城墙是深灰色的,砌墙的石料里掺著细密的黑色晶砂,在阳光下泛著哑光。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队,有散修,也有普通百姓,看著比想像中繁华。
  燕清凝在离城三里处落地。
  “走著进去?”她问,语气里带著点新鲜感。
  江寻点头:“低调点。”
  两人並肩往城门走。
  燕清凝果然很听话,真就慢悠悠走著,偶尔还偏头看看路边的野花,像春游似的。
  进城时出了点小状况。
  守城的卫兵原本在打瞌睡,燕清凝经过时,他忽然睁眼,眼睛直了。
  不止他,城门口进出的十几个人,全都停下脚步,齐刷刷看过来。
  江寻脚步加快了些。
  等走过城门那段路,拐进主街,他才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用面纱把脸遮著点?”
  燕清凝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不想让別人看见。”江寻说得面不改色,“你的美貌,只能我自己看。”
  “被別的男人看了,我会嫉妒!”
  这话肉麻得他自己都差点噎住。
  江寻深知红顏祸水这句话,可不想那些普通人白白丟了命。
  燕清凝怔了一下,然后浅笑出声。
  她眼睛弯起来,隨著她指尖一拂,一块轻盈的面纱出现,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只留下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也够要命的。
  “这下满意了吧?”她说。
  江寻移开视线,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点。
  燕清凝常年闭关,大概真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对普通人有多大衝击。
  那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那种“这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距离感,偏偏又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主街上人来人往。
  江寻原本做好了碰上紈絝子弟找茬的准备,小说影视剧里都这么写。
  燕清凝虽遮住了脸,但那身段依然勾人。
  但走了一路,居然风平浪静。
  有人看,但没人上前。
  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拦路。
  他正想著,燕清凝忽然开口:“我们去吃点东西。”
  江寻一愣:“你……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燕清凝挽著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但你想吃。”
  江寻哑然。
  她没说错。
  他確实没正经吃过饭,筑基之后就可以辟穀,玉虚洞庭又没人做饭,他这一年全靠灵食和丹药撑著。
  偶尔,会想起前世那些热腾腾的、带著烟火气的食物。
  “前面那家客栈看著不错。”燕清凝指了指街角一栋三层木楼。
  楼確实气派,匾额上写著“客芸来”。
  门口的小二眼睛尖,老远看见两人,小跑著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吃饭。”江寻说,“要个靠窗的位子。”
  “好嘞!二楼雅座。”
  小二引著两人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但很乾净。
  二楼临街那面全是窗,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份。”江寻对候在一旁的小二说。
  “得嘞!客官稍等!”
  小二兴冲衝下去了。
  江寻转头看向窗外,黑沙城確实繁华,街上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远处还能看见矿山的轮廓,想来那就是產“黑沙灵材”的地方。
  菜上得很快。
  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菜色不算精致,但量大,香气扑鼻。
  有燉得烂熟的兽肉,有清炒的时蔬,有炸得金黄的点心,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燕清凝。
  她就那么坐著,没动筷子,只是看著他吃。
  白纱遮著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有很柔和的光。
  “你不吃?”江寻问。
  “看你吃就好。”她说。
  江寻没再劝,埋头吃饭。
  虽然身体不需要,但心理上那种对食物的渴望,压抑久了反而更强烈。
  正吃著,刚才那小二又来了,端著壶茶。
  “客官,给您添点茶。”小二说著,眼睛却不住地往燕清凝那边瞟。
  江寻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二赶紧收回视线,但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是。”江寻语气冷淡。
  燕清凝撑起手,含笑看他。
  “那就难怪了。”小二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客官,我觉得比起你这位朋友,你才更需要戴著点东西。”
  江寻挑眉:“啊!?”
  “为什么?”
  “这……”小二挠挠头,“咱这儿规矩就是这样。长得太出挑的,都得遮著点,免得惹麻烦。”
  江寻来了兴趣。
  “什么麻烦?”
  “说不得,说不得。”小二连连摆手,“总之您听我的,准没错。
  要是没准备,小店后院有卖面具的,十文钱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江寻再问,一溜烟跑了。
  江寻喃喃:
  “奇怪的规矩。”
  燕清凝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江寻。
  看了很久。
  久到江寻都觉得不对劲了,她才缓缓开口:
  “他说得对。”
  “什么?”
  “我也不想別人看见江郎的美貌。”燕清凝说,声音里带著某种愉悦的、近乎顽劣的笑意。
  “只能我看。”
  她伸手,指尖在江寻眼前虚虚一点。
  一块白色的、和她脸上那块同款的面纱,凭空出现,轻飘飘落在江寻面前桌上。
  “所以,”她眼睛弯成月牙,“江郎也得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