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狐玖
  剑光劈出去的时候,江寻就知道砍不中。
  就算他修为比普通的筑基期稍强一些,但他还没自大到可以给结丹期修士造成伤害。
  那三个女人躲得太轻巧。
  像三片被风吹起的紫叶,轻飘飘往两侧一盪,剑锋就从中间空落落划过去。
  “哎哟!嚇死姐姐我了。”
  一名紫衣轻笑道。
  完全不拿江寻的攻击当回事。
  “哐当!”
  二楼的食客全嚇坏了。
  桌椅翻倒声、碗碟碎裂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真是糟心,吃个饭还能碰见这三个煞星。
  显然他们对这三个妖人见怪不怪了。
  有人直接从窗户跳出去,有人挤向楼梯,连滚带爬往下冲。
  有些人在跑走前还怜悯的看了江寻一眼。
  转眼间,二楼空了。
  只剩江寻、燕清凝,和那三个还在笑的紫衣女人。
  “受死!”
  江寻又喝一声,剑势迴转,横削向左边那个。
  这次他用上了七分力,剑风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那女人还是不躲不挡,只笑眯眯地往后飘了半步。
  剑尖在她胸前半尺处掠过,连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髮丝都没斩断。
  “哟,还挺凶。”
  右边那个掩唇笑,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就喜欢凶的。”
  江寻没接话,剑势再变,改劈为刺,直取中间那人的咽喉。
  这一剑更快,更狠,几乎抽乾了他三成灵力。
  但还是落空了。
  中间那女人只是微微偏头,剑锋擦著她脖颈滑过去,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三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二楼上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像猫在玩一只明知逃不掉的老鼠,不急著下口,就爱看它徒劳挣扎。
  江寻喘了口气,收剑,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却从额角滑下来,顺著下頜线滴到衣领上。
  握剑的手很稳,但手臂肌肉绷得发硬。
  他看向燕清凝,“我被欺负了,你就看著?”
  燕清凝还在喝茶。
  她看向江寻:
  “你不喜欢和她们搭话吗?再和她们聊呀!”
  “……”
  江寻知道燕清凝心里有气。
  而且他还能清楚的知道她在气什么。
  换位一下就是,你的女朋友在街上被別的男人搭訕,你女朋友非但不拒绝,还和他们聊起来的那种感觉。
  很生气。
  这种同感,让江寻很容易就读懂燕清凝话里的潜意思。
  不许向別的女人搭话。
  哪怕一个字都不行。
  所以当燕清凝第一次开口质问时,他第一步不是解释,而是动手拔剑。
  用行动告诉燕清凝,是我错了,我应该在她们靠过来的第一时间砍死她们。
  “不对劲。”
  笑声停了。
  说话的是左边那个。
  她脸上的媚笑淡了些,盯著江寻的眼睛,眉头慢慢皱起来:“这小子……有问题。”
  中间那个也收了笑,眼神变得锐利:“太冷静了。”
  是啊,太冷静了。
  一个筑基后期,对著三个结丹期,明明实力悬殊到应该绝望,可他从头到尾,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愤怒都只有表面那层。
  他在演。
  演一场“我很生气我很拼命但我打不过”的戏。
  一股不安瀰漫在三人心间。
  毕竟都修炼上百年了,不可能一点警觉都没有。
  她们在找上江寻之前就感应了方圆十几公里,並没有隱藏或者灵气波动强烈的存在。
  “不玩了。”中间那个冷冷开口,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诡异的红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像活物一样扭曲缠绕,凝成一只半透明的赤色鬼爪。
  爪尖滴著粘稠的光,空气里顿时瀰漫开一股甜腥的血味。
  “拿下。”
  鬼爪破空抓来!
  速度不快,但带著某种禁錮之力。
  江寻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像被浇进了铁水,动一根手指都艰难。
  他没挣扎。
  甚至没看那只越来越近的鬼爪。
  他的视线越过紫衣女人,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坐著、戴著白纱的燕清凝身上。
  像是在问:“看够了吗?”
  鬼爪离他胸口只剩三寸。
  两寸。
  一寸。
  然后停住了。
  不是紫衣女人停的。
  是那只鬼爪自己停的,不,不是停,是冻住了。
  从指尖开始,赤红的鬼爪瞬间覆盖上一层剔透的冰晶。
  冰层沿著爪臂飞速蔓延,所过之处红光熄灭,扭曲的鬼爪被冻成一件僵死的艺术品。
  “咔嚓。”
  很轻的一声。
  鬼爪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
  碎成无数冰晶粉末,在空中簌簌落下,还没触地就化成了更细的冰雾。
  紫衣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刚刚催动鬼爪的右手,此刻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冰雕。
  冰层爬得很快。
  皮肤、血肉、骨骼,在冰下迅速失去顏色,变成一种死寂的苍白。
  “啊啊啊!!!”
  惨叫声终於撕破了二楼死寂。
  她反应极快,左手並掌如刀,狠狠劈在自己右肩!
  “噗嗤!”
  血喷出来,但不多,因为断口处的血管和肌肉早就冻硬了。
  整条右臂齐肩而断,“咚”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七八截冰块。
  另外两个紫衣女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脸色惨白如纸。
  能在悄无声息间重伤结丹修士。
  今日走眼了。
  暗处的人,实力比她们三人还强。
  “前、前辈!”
  断臂的那个踉蹌后退,伤口处没有血涌,只有丝丝寒气往外冒。
  现场唯一有此能力的只有还坐在那里喝茶的燕清凝。
  早该想到的,如果对方真是凡人,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她顾不上剧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是我等糊涂!叨扰了前辈清静!求前辈饶命!饶命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两个也跟著跪下,磕头如捣蒜。
  对方极有可能是元婴修士。
  可是不应该啊!
  就算是元婴修士,也逃不过他们姐妹的神识感应。
  除非她的境界非常高。
  燕清凝终於动了。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缓缓站起,白纱下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最后落在江寻身上。
  她开口:“江郎。你说,该不该饶?”
  江寻收剑归鞘。
  “不该。”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清凝抬手。
  不是拔剑,不是结印。
  她只是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点向那个断臂的女人。
  女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瞬间被冰封。
  一层薄而剔透的冰壳裹住她,冰下的面容还凝固在惊恐扭曲的表情。
  然后,冰壳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接著是无数道,整个人如同积木,从上到下掉落,化作一堆细腻的冰渣。
  堂堂金丹修士,就这样死了。
  而另外两人却是嚇得花容失色,她们没想到黑沙城居然来了这种恐怖的人。
  燕清凝又是虚空一点。
  她看向江寻,语气满是玩味:“你的身体,岂是外面的野女人可以碰的。”
  这句话江寻立马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
  你的身体只属於我,別人但凡碰一下,我都会生气的。
  江寻苦笑,而后默默点头。
  “等等,前辈我……”
  一人想饶命,一人却想逃跑。
  靠近窗户的紫衣女人,身体弓起,突然暴起逃向窗口。
  她疯狂燃烧精血,化作一道紫色遁光直接向窗外激射而去。
  “我苦修百年,怎能命丧於……”
  可是刚到窗口她就被冻住。
  然后……
  “砰。”
  碎了。
  连人带冰,碎成一地冰蓝色的晶粉。
  风从窗外吹进来,晶粉扬起,在夕阳余暉里闪著细碎的光,然后消散。
  另外一个女人瘫软在地。
  燕清凝的手指移向她。
  “前辈我主上是……”
  “砰。”
  第三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出声。
  二楼彻底安静了。
  地上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三滩正在快速融化的冰水,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寒气。
  燕清凝放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向江寻,白纱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以后再有別的女人碰你。”她轻声说,“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江寻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桌边,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
  楼梯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店小二哆哆嗦嗦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地上那三滩水,又看看坐著的两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江寻冲他招招手。
  店小二连滚带爬过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仙、仙人有何吩咐……”
  “那三个人,”江寻问,“什么来路?”
  “是、是城主府的人……”店小二声音发颤,“她们……她们以前也是男人……”
  江寻挑眉。
  他还以为是合欢宗的人。
  在游戏中,他也就在合欢宗中看见妖人了。
  “这我都知道,她们是男是女我不关心。”
  “我是想问,她们背后可否有什么背景!”
  他其实也懒得过问,实在是现在也没什么好做的事,完全就是打发时间。
  不然他就要面对燕清凝了。
  就算这三个妖人背后有通天的背景,那又如何,打得过燕清凝吗?
  江寻说:“说说那个城主。”
  店小二语速快了些。
  “咱们黑沙城的城主大人,原本是魔道那边的高手,后来……
  后来被正道围攻,她、她就反水了,当了正派的臥底,立了大功,这座城就成了城主大人的封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城主大人长得……那叫一个美,天仙似的。可她、她极恨长得俊美的男人,见一个……阉一个,不讲理的。”
  江寻沉默。
  店小二偷瞄了一眼江寻,见他没反应,才敢接著说:
  “刚才那三位,以前也是追求城主的美男子,被城主……那什么之后,就死心塌地跟著她了。
  专门在城里转悠,找俊俏的男人,抓回去给城主……”
  他说不下去了。
  江寻浑身感到一阵恶寒,难怪刚进城的时候,都盯著他们看,原来不是看燕清凝,而是看他。
  “你们城主,叫什么名字?”江寻问。
  “白……白狐玖。”店小二说,“城主姓白,叫狐玖。
  听说……听说她以前在魔道那边,名號挺响的,叫『花容狐』还是什么的……”
  江寻心中突然一惊。
  白狐玖。
  这个名字……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找记忆。
  他通关游戏前,在某条隱藏支线里他攻略过这个白狐玖。
  那条支线叫“狐祸”。
  背景故事中,白狐玖原本是山间一头野狐,修成精怪后,便时常在山中破庙勾引路人。
  尤其喜欢勾引书生。
  久而久之,吃的人多了,便成了祸患。
  而玩家的任务就是杀死白狐玖。
  但是江寻却是发现了不同,这个白狐玖有对话框啊!
  这就说明,这个角色是可以攻略的。
  ……
  “坏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燕清凝听见了。
  她转头看他:“怎么了?”
  江寻意识到,白狐玖和燕清凝这两人绝不能碰到一起。
  不然被燕清凝发现自己在游戏中瞒著她偷偷攻略了好几个女人,那就完了。
  起码现在还不行。
  “没什么。”江寻说,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没想到,这黑沙城的城主……这么有意思。”
  他將店小二打发走,不想將白狐玖的名字过多暴露出来。
  燕清凝看著他,“那我怎么感觉你在听见那个城主大人时,心中有点害怕?”
  “你有什么事瞒著我吗?”
  江寻说:“我確实害怕,万一我被那什么城主看上,那岂不是遭了。”
  他將心中的异样包装成一个玩笑。
  燕清凝轻轻笑了。
  “是啊!江郎长的好看,以前勾搭过不少女子吧?”
  江寻说:“確实有过!”
  燕清凝陡然一寒。
  江寻来到燕清凝面前,握起她的手,“我要说没有,你肯定不信,但现在,我只属於你。”
  这句话对燕清凝果然受用。
  她看著江寻,眼神都软了下来。
  燕清凝依靠在江寻的怀中。
  “这句话你要敢骗我,我是真的会生气的!”
  “到时候,可別怪我。”
  江寻扶住她的肩,“没有那时候。”
  他知道,燕清凝认真是何模样。
  別看她到目前为止生过不少气,但都没触碰到她的逆鳞。
  不过,等到了沧芜秘境,一切都会结束。
  换骨之痛让江寻变得清醒。
  也看清了很多东西。
  燕清凝已经沉沦在这段感情中不可自拔。
  她的爱意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她不再理智,不再清醒。
  她的心魔劫在见到江寻时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江寻从没有將自己当成游戏中的人物,但燕清凝却是把他当做了一千年前的那个人。
  一旦江寻也跟著沉溺於这段感情。
  恐怕到时候他將跟著燕清凝一起死在天劫下。
  江寻说:“我们走吧,我能感觉到,沧芜秘境离我们不远了。”
  可燕清凝则是沉默了一会,“现在我们可能还走不了。”
  “为什么?”
  江寻有些疑惑。
  燕清凝看向窗外,“有人好像並不希望我们走。”
  江寻懂了,这是有人过来报仇了,毕竟三个结丹期的高手死了,那个城主大人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江寻又叫来店小二,给了他几块散碎银子,让他给自己拿一个面具。
  他可不想戴面纱。
  店小二高兴,很快给江寻拿来一个儺戏面具,看起来很不错。
  面具是木製的,以青兽为面,嘴部有獠牙外翻,暗褐色,看起来很粗獷。
  江寻將面具戴上,还不忘向燕清凝解释道:
  “你说过,我以后只许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