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吃鱼
  三日后。
  黄崖山的山风,颳得四人衣袍翻飞。
  江寻站在山顶残破的祭台上,边上分別站著燕清凝,白狐玖和白辞三人。
  这里是南域西北最高的山峰,四面云海翻涌,山顶穿出云海,像一座孤独的海岛。
  再往上就是罡风层,寻常修士根本飞不上去。
  祭台是圆的,石料是某种暗青色的岩石,表面刻满了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台面中央有个凹坑,坑底积著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著暗沉的天色。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白狐玖绕著祭台走了一圈,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双白直双腿暴露在风中。
  隱隱还能看到某处风景。
  脚踝处的金铃隨著她的脚步轻声响动。
  她赤足踏过湿滑的青苔,最后停在江寻身侧,金色竖瞳盯著他脸上的面具。
  她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有些飘忽。
  “这座山,我以前探查过十几次。从山脚到山顶,从地脉到灵流……没有任何异常。”
  她眼神不善,语气里带上质疑:
  “沧芜秘境……会在这里?”
  燕清凝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
  “没有。”她说,声音平静,“整座山乾乾净净,连个像样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两人都看向江寻。
  只有白辞不断欣赏著好风景。
  她对沧芜秘境並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主人要带著她,所以也就过来了。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灰蓝色的,大片的云团在更高处飘荡。
  阳光穿过云团缝隙,形成壮阔的丁达尔效应,在更下面的云海投下一道道光斑。
  江寻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闷哑。
  “那是因为沧芜秘境从来都不在地上。”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天空。
  “而在天上。”
  白狐玖顺著他的手指往上看。
  看了半晌,她皱眉:“天上什么也没有。”
  “有。”江寻收回手,“只是你看不见。”
  他解释道:
  “沧芜秘境存在於一个小世界里。而那个小世界……就在我们头顶。”
  “它如同一个卫星,围绕著我们的世界。”
  燕清凝沉吟道:
  “传说上古修士,能开闢空间,自成一方小世界。
  而小世界中的开闢者则相当於创世神。”
  江寻点头:
  “没错。所以上古时代,修士將能开闢空间的修士称之为『上神』。”
  白狐玖却有些不耐烦了。
  她才懒得关心这些老旧歷史。
  “那我们应该怎么进去?”
  她身后的白辞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天空。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等秘闻,眼睛里闪著求知的光。
  江寻却不急。
  “明天就能进去。”
  “明天?”白辞一愣,“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因为明天是周六。”
  话一出口,江寻就后悔了。
  果然,三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白辞满脸困惑:“什么叫……周六?”
  白狐玖和燕清凝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尤其是燕清凝,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思考什么。
  江寻硬著头皮解释:
  “就是……上古时代的一种纪日方式。”
  他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上古修士观测天象,將七日定为一周期,分別以日、月、火、水、木、金、土命名。周六……就是第金日。
  刚好是沧芜秘境洞开的日子。”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真在於上古確实有以七星纪日的说法,假在於……
  沧芜秘境在游戏里,確实是每周六、周日开放副本入口。
  这个世界没有“星期”的概念,只有天干地支的纪日法。
  白狐玖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后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找到他,如何报仇才能更痛快。
  江寻假装没感觉到。
  他走到祭台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盘膝坐下。
  衣袍铺在地上,不沾泥水。
  燕清凝也跟著坐下,紧挨著他。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白狐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那笑很淡,却让江寻后背发凉。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路上,燕清凝都安安静静的,对白狐玖没有露出半点敌意。
  甚至连话都说得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拉著他的手,或是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但这不代表她放下了。
  恰恰相反,她越安静,代表她心里谋划的东西越深。
  就像暴风雨前的寧静,静得让人心慌。
  那晚睡觉时,燕清凝就曾对他说过,“放心,没人能抢走你。”
  然后把他抱的极紧。
  江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燕清凝心里在压抑著什么激动地情绪。
  但一定不是他喜欢的那种。
  白狐玖也察觉到了燕清凝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只是找了个离两人稍远的空地坐下,闭目调息,选择无视。
  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像根细针,时不时的就扎她一下。
  夜幕降临时,白辞在山顶升起了一小堆火。
  火不大,用的是山顶上的枯藤,烧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味。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將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残破的祭台上,像一群沉默的旅人。
  四人分坐两边。
  白辞紧挨著白狐玖,双手抱著膝盖,眼睛盯著火堆,偶尔偷偷瞥一眼对面的江寻和燕清凝。
  江寻和燕清凝则坐在一起。
  燕清凝的头靠在江寻肩上,眼睛半闭著,像是睡著了。
  但江寻知道她没有。
  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燕清凝以前从不睡觉,只是在靠著江寻的时候愿意闭目,小睡一会。
  她在感受他的心跳。
  感受他有没有因为白狐玖的存在而加速,有没有因为明日的秘境而紧张。
  “江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声音裹著灵力,丝丝入耳,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
  “你心里……在想什么?”
  江寻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明天。”
  他抬头,看著火堆。
  “有点……期待。”
  这是实话。
  沧芜秘境在游戏里是个大副本,里面的机制、boss、宝物,他都了如指掌。
  但真正置身其中,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滑鼠键盘操控的角色,而是血肉之躯,会疼,会死,会害怕。
  “我也是。”
  燕清凝轻声说,手指在他腰间轻轻划了一下,“很期待……。”
  “帮你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她的语气指向某人。
  江寻忽然看向白狐玖,她此时正低头,像在小憩。
  雪白的长髮,在火光下被映染上一层金黄的顏色。
  “別管她就行了。”江寻尝试劝阻。
  “她不会妨碍到我们。”
  燕清凝只是吐出两个字 :“是吗?”
  ……
  四人在各自想著什么。
  江寻也在想一件事。
  白狐玖並没有江寻前世什么至情至爱的东西。
  而三生境也只能映照自己的三生,除非有什么东西和他因果极深的物件。
  他想不出来她要以什么东西,找到自己的转世。
  如果白狐玖有,且照了镜子,如果镜子映出的是他……
  他不敢想下去。
  对面,白辞小声对白狐玖嘀咕:
  “主人,好奇怪啊……”
  白狐玖睁开眼:“嗯?”
  “燕清凝为什么会看上……这么弱的男人啊?”
  白辞说得直白,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山顶,江寻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白狐玖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透过跳跃的火光,看向对面的江寻。
  那张面具在火光下显得很神秘,狰狞。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眼睛部位只留两只小孔,露出一双漆黑的瞳仁。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著火堆,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白狐玖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
  这一路上,她不是没试探过。
  用神识扫,用气息探,甚至故意说些模稜两可的话,可江寻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进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就好像不想和她沾染上一点关係。
  可越是平淡,越有问题。
  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能在燕清凝这样的存在身边待这么久,本身就透著诡异。
  更诡异的是,燕清凝对他的態度。
  那不是对待道侣的亲密,更像是对待某种……所有物。
  小心翼翼的,又带著绝对的掌控。
  白狐玖忽然想,如果明天在秘境里真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男人,会不会是钳制燕清凝的一种手段?
  只是燕清凝和他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让她根本找不到单独试探的机会。
  就怕是隱藏修为的大修。
  或是拥有什么厉害的法宝。
  正想著……
  白辞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两条鱼。
  鱼不大,约莫一尺来长,通体银白,鳞片在火光下闪著细碎的虹光。
  最奇特的是鱼嘴边有两根细长的触鬚,须子末端有莹莹的光点。
  江寻一眼就认出来了。
  龙鲶。
  游戏里的一种稀有灵鱼,只生活在地下水脉深处,极难捕捉。
  而且这鱼有个特性,长到一定程度后,就会顺著水脉游入深海,再也不会回来。
  江寻曾在接到垂钓任务后,在一口水井熬了一个通宵。
  就为了换一根水管当武器。
  白辞显然不会处理鱼。
  她笨拙地刮鳞去內臟,然后眼巴巴地看向白狐玖。
  “主人……”
  白狐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鱼。
  她烤鱼的手法很熟练。
  用树枝串好,架在火上,时不时翻个面。
  火焰舔过鱼身,银白的鱼身渐渐变成金黄,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等鱼身两面都烤得酥黄时,白辞掏出一个小罐子,往鱼身上撒了些粉末。
  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瀰漫开来。
  那香气很特別,有鱼的鲜,有调料的辛,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松木的清香。
  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空荡荡的。
  江寻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筑基之后確实可以辟穀,但那是建立在灵力充足的前提下。
  这几天赶路、御剑消耗比他想像中大。
  鱼烤好了。
  白狐玖將其中一条递给白辞,另一条……
  她手腕一翻,那条烤得金黄的龙鲶,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过火堆,悬浮在江寻面前。
  香气扑鼻。
  “道友。”白狐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清清冷冷的,“我观你修为尚浅,灵气消耗严重。不如……吃点东西?”
  鱼就停在那儿,等著他去接。
  江寻没动。
  “主人,你不最討厌和別人分享食物吗?”白辞疑惑的问。
  在她的记忆中,谁要想和主人討食,一般都会很惨。
  白狐玖瞥了一眼白辞,就没再理她。
  江寻看著白狐玖那张绝美的面容。
  妖艷,但……
  又有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危险。
  白狐玖金色竖瞳在火光映照下,闪著幽幽的光。
  她的眼睛在正常下是呈现褐色和一点黄色。但在准备攻击的时候,是一种纯粹的金色。
  她在试探。
  用一条鱼,试探他和燕清凝的关係,试探他的反应,也试探……
  他面具下的脸,到底藏著什么。
  江寻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手,接住了那条鱼。
  鱼身温热,表皮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著鱼,面具下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多谢。”他说。
  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拿起鱼,递给了燕清凝。
  “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鱼,尝尝白城主的手艺吧!”
  “好啊!”
  燕清凝也不客气,笑著接过。
  “那我就尝尝。”
  她咬住鱼背上最紧实的一块肉。
  细嚼慢咽了起来。
  燕清凝抬起头,看向了江寻,脸上露出一副惊讶地表情。
  语气意有所指:
  “这鱼和你烤的一模一样。”
  江寻忽然一僵。
  火光在燕清凝脸上跳跃,眼睛里面涌现著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轻轻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烤鱼的手艺不会和白城主是同一个师傅吧!?”
  江寻平静说道:“烤鱼並没有太多技法,你就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白狐玖也不理解燕清凝到底是什么逻辑。
  总是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白辞在旁边吃著烤鱼,完全没有分一点给主人的想法。
  一个人默默品尝著美味。
  她喜欢抓鱼,然后给主人烤,然后把鱼分好,但不会分享属於自己的那一份。
  白狐玖对白辞有著过分的包容。
  燕清凝突然看向白狐玖,吃著她烤的鱼,然后说了一句感谢的话。
  “你的鱼很好吃,等到了秘境之中,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江寻转头看向燕清凝。
  她此时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但这笑却让他呼吸急促,背后渗出冷汗。
  白狐玖不明白燕清凝其中的意思,只是说道:
  “前辈既能带我进入秘境,我就已经很感谢,不需要什么礼物。”
  燕清凝说:“这个礼物……你会喜欢的。”
  次日一早。
  四人就已经准备好打开沧芜秘境的入口。
  江寻回忆,在游戏中进入这个副本只需要点击传送点,就能自动进入。
  而现在则是需要激活脚下的传送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