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李舒棠
  江寻思绪飘的很远。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李舒棠的时候。
  那是游戏里很早期的剧情。
  中州还是魔道势力最猖獗的地界,叫得上名號的魔修十有七八都盘踞在此。
  仙门百家的庇护之地像孤岛,散落在这片被魔气浸透的土地上。
  李舒棠生活在一座以挖掘灵矿为生的小城。
  说是城,其实就是围著矿脉搭起来的一大片棚户。
  风一吹,满街都是黑色的矿灰。
  她和大多数孩子一样,每天在矿洞外围捡灵屑。
  从废弃矿渣里筛出那些细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灵光颗粒,攒够了能换不少粮食。
  凡人之躯孱弱,挖掘灵矿是很危险的工作。
  而李舒棠的父母就死在矿洞里。
  一个塌方,连尸体都没挖出来。
  家里只剩一个奶奶。
  那年李舒棠多大?江寻记不太清了。
  建模看起来八九岁?十岁?
  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灰从早到晚没洗乾净过。
  那天江寻刚跟隨任务进城。
  系统弹出提示:【您的钱包已被偷窃】。
  他低头一看,腰间空荡荡的。
  江寻大怒。
  他提剑追上去,在一条巷子口追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没有对话,没有迟疑,一剑刺穿。
  血溅在灰扑扑的墙上。
  李舒棠倒下时,手里还攥著他的钱袋。
  说实话,江寻当时没想到游戏会怎么真,连这种反馈都能做出来。
  此前玩的游戏中的npc都是会穿膜的。
  然后是那个老人。
  江寻从没刻意去记,但那副画面印象很深,像烫在脑子里一样。
  一个老奶奶佝僂著背,灰白的头髮稀疏得遮不住头皮,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撑著身子。
  她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连补丁都没了,用稻草塞在里面。
  她在街口,抓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你见过我家孙女没有?”
  “她叫棠棠,这么高,瘦瘦的……”
  “早上出门就没回来,她从来不会这样的……”
  声音沙哑,带著老人时断时续的希望和失望。
  她抓人的手很轻,不敢用力,怕得罪人。
  没人理她。
  这个世道死个孩子太稀鬆平常了。
  行人匆匆绕开,像避开一块拦路的石头。
  江寻跟著她回了家。
  那不能叫家。
  一间用矿渣砖垒起来的小屋,屋顶的瓦片掉落大半。
  屋里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一口缺了边的锅、两个豁口的碗。
  奶奶就坐在门槛上。
  一动不动。
  从日落到掌灯,从掌灯到深夜。
  她没吃东西,没喝水,就那样坐著,眼睛望著巷口的方向。
  等孙女回来。
  江寻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心里不由夸讚,一个npc居然刻画的这么用心。
  然后他按下了回档键。
  这一次,他没有刺死李舒棠。
  他抓住了她。
  女孩在他手里剧烈挣扎,像只被捏住后颈的野猫。
  但当江寻把她按在墙上时,她突然不动了。
  然后开始哭。
  “我、我是第一次……”
  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冲开脸上的黑灰,在脸颊上衝出两道白痕,“我还你钱袋,我什么都还你,求你不要杀我……”
  那张脸糊得像花猫,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江寻抬起她的手,袖口滑落,露出细瘦的黑色手腕。
  李舒棠身体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
  她昨天才和小瘤子学的摘钱包,没想到第一次就被抓住了。
  她不想干这个的,但不干,小瘤子他们就会欺负她。
  她只希望,这个人下手能轻一点,打她一顿解气就算了。
  “第一次就摸到我头上了吗?”
  江寻心里一笑,认为是策划特意安排的。
  他语气低缓:
  “我不杀你。我请你吃东西。”
  他带著李舒棠进了城里唯一的一家客栈。
  点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两碗白米饭。
  李舒棠坐著,一动不动。
  她现在只想回家找奶奶。
  筷子摆在手边,她像没看见。
  “怎么不吃?”江寻问。
  李舒棠抬起眼,眼里泪水已经流尽,脸上只有两团糊印子。
  她没有感激,只有害怕和警惕:“你想要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
  “你觉得你身上有那样东西我想要?”
  李舒棠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我力气小,帮你挖不了矿。我也不漂亮,伺候不了你,你就放我回家吧。”
  她的语气里带著点害怕。
  就算是年纪小,也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无缘无故的对別人好。
  江寻看了她缩成一团的模样,笑道:
  “我前世欠你一条命,现在补给你。我现在想要的就是你好好活著就行。”
  那时他没想太多,只是想逗一逗她而已。
  毕竟他真的欠她一条命。
  隨口一说,女孩便像当了真一样。
  那之后,李舒棠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
  起初是远远跟著,隔十几丈,后来近了些,十丈,五丈,再后来,就蹲在他落脚处的门口。
  江寻没赶她走。
  游戏里的隨行宠物,策划的彩蛋,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上线也会特意去看看她。
  李舒棠会问他很多问题。
  “凡人为什么不能修仙?”
  江寻把百科复製粘贴给她:灵根资质、仙凡有別、天道限制。
  “那些大人物为什么要欺负穷人?”
  江寻继续复製粘贴:资源分配不均、阶级固化、歷史成因。
  有一次,她问:“凡人的命,真的就像他们说的,生如螻蚁,贱如草芥吗?”
  这次出现的是选项,【是or否】
  江寻点的【是】。
  李舒棠抱著膝盖沉默了起来,她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仙人不能再欺负我们凡人了?”
  江寻打下一行字,“別想了,仙人和凡人的差距如同蚂蚁和大象,没有灵根就老老实实趴著,多活一日是一日。”
  当他准备发送时,江寻看见李舒棠正在哭,但没有哭出声。
  他把那行回答刪了。
  敲下一句:
  “忍到不能再忍时,便是天翻地覆日。”
  李舒棠看了他很久。
  她没再问。
  只是把那句话收起来,像藏一件很珍贵的,怕被人抢走的宝物。
  江寻从回忆里抽身。
  掌心里是那枚传音符籙,如今这是他唯一的保命底牌。
  他不知道李舒棠还记不记得他。
  游戏里的道寻,和现在的江寻,隔著的不只是时间。
  更是身份的认同。
  他可以在游戏中三观跟著五官走,无所顾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在现实,他需要考虑身边人的感受。
  她们不是数据,她们有各自的生活,她们强大,无法靠武力强行其乐融融。
  她们寧愿江寻的另一侧空著,也不会让另外一个女人占据。
  江寻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想去纠缠她们其中任何一个。
  想起这个传音符籙时。
  他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燕清凝。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
  好不容易才从她手里逃脱。好不容易才让她遗忘。
  再去招惹她?那不多此一举吗?
  江寻苦笑。
  他的脑海中还浮现出几个名字,白狐玖,墨商璃,洛幼楚……
  白狐玖现在应该已经忘了他,墨商璃是游戏大后期攻略的角色,她性格胆小,又喜欢忘东西,估计早就忘了。
  而洛幼楚,江寻第一次进游戏加入某个宗门的师尊。
  不恨他都算好的。
  引魔门攻宗,抢宗门至宝,盗宝库之財。
  江寻一阵扶额,游戏前期確实是下手没轻没重。
  所以任何一个和道寻有过交集的人,他都不想再扯上关係。
  可他偏偏这么倒霉。
  偏偏遇见了姜红鳶。
  偏偏被她锁在这里,脖子上套著项圈,身上拴著铁链。
  江寻闭了闭眼。
  然后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他將符籙收好。
  先搞清楚这是哪里。
  知道方位,才好搬救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