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入画
  入夜。
  殿外漆黑如墨,细雨绵绵不绝。
  大殿之內。
  书童不停往篝火里添著木柴,仿佛熊熊火光,能稍稍压住心底的惶恐。
  他时不时偷瞟角落的陈鸣与老道,低声劝道:
  “少爷,要不,早点休息吧?”
  朱孝廉长长吐了口气,看了眼已早早睡下的孟龙潭,摆了摆手:“无妨,我去后面走走。”
  说罢,提起牛角灯笼,往后殿走去。
  昏黄灯火,悠悠照著前路。
  白日里,他见到那幅壁画上,绘著数位身姿曼妙,栩栩如生的女子。其中一位垂髫少女,拈花含笑,唇含秀气,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此刻心头鬱结,便想著来看看美人,以解心绪。
  朱孝廉来到那副壁画前,提著灯笼,欣赏著画中女子,注视良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
  陡然间,只觉身子轻飘飘腾空而起,如踏云雾。
  “啪嗒——”
  朱孝廉魂魄离体,身体直挺挺站在原地,右手一松,牛角灯落在一旁,殿中眨眼黑了下来。
  片刻之后。
  陈鸣提著灯笼,独自来到壁画前,瞅了眼地上熄灭的灯笼。
  他抬眼端详面前这幅壁画。
  艷阳高照,云淡风轻。
  一溪清流蜿蜒绕村,数名女子临水采菱,溪边浣纱,言笑晏晏。
  上有雄鹰盘旋,下有黄犬追兔奔豚。
  陈鸣环视一圈,目光落向壁画最高处那轮烈日。
  他学著朱孝廉方才的模样,直直望著那轮太阳,直至那轮太阳化作条条长蛇,双目发酸、微微发烫。
  陈鸣下意识揉了揉眼,陡然发觉壁画里生出一股莫名吸力,隱隱要將他扯入画境。
  但他有神符护身,这等吸力却奈何不得他。
  陈鸣回过神来,取下甲子神符。
  下一刻。
  剎那间,只觉心神一晃,身子轻飘飘如踏云雾,周遭天旋地转。
  ……
  日头偏西,场上的人潮正缓缓散去。
  几日前台上的红幔还没撤下,香炉里青烟裊裊,余烬未灭。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扛著草靶子,正被几个孩子围著,你推我搡,嘻嘻哈哈。
  陈鸣四下看了看,神情疑惑,方才的溪流呢?
  采菱女,浣纱女呢?
  这里怎么瞧著跟那壁画没有半点关係?
  老道该不会誆他吧?
  俄顷。
  一阵小声的啜泣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鸣循声看去,就见方才还追著老翁的孩童,此刻正围在墙角,对著一个年纪相仿、却披头散髮的孩子拳打脚踢。
  那孩子蜷缩在墙根,双手抱著头,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
  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不敢让人听见自己在哭。
  “说话啊!哑巴了?”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踹了他一脚。
  另一个瘦高的孩子蹲下来,去揪那孩子的头髮,脸上全是泥,眼角还掛著泪,嘴角渗出血丝。
  “不许哭!”
  那孩子被嚇的哆嗦了一下,又低下了脑袋。
  陈鸣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个挎著篮子的妇人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碎碎念道:“又是这几个皮猴,造孽哦。”
  说著竟径直走开了。
  另一个汉子仿佛没看见一般,挑著担子从几人身旁经过。
  陈鸣怔了怔。
  这个世界有问题!
  那墙角的孩子终於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我没偷你的东西……”
  “还敢顶嘴?”
  拳头又落了下来。
  又是一阵闷声痛哼。
  陈鸣没有动。
  他收回目光,与方才那货郎一样,一同走开了。
  脚步不急不缓。
  突然,台下有一个算一个,十分默契的看了眼陈鸣离去背影,
  陈鸣没有回头。
  他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陈鸣走在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囂,与外界一般无二。
  这里有酒肆,有茶铺,有布庄,有药堂,叫卖声不绝於耳。
  他正打算寻个酒楼打探虚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陈鸣转头一看,意外撞见了朱孝廉。
  “陈兄,当真是你!”
  朱孝廉喜出望外,再无半点惧色,见到陈鸣,如同是他乡遇故知一般热情。
  陈鸣皱了皱眉,他可不是大圣,也不是老道,没有这火眼金睛,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假,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他从容抱拳,道:“朱兄!”
  朱孝廉左右张望一眼,忙拉著陈鸣避到街角僻静处。
  “陈兄,你怎么也来这了?”
  陈鸣淡淡一笑:“怎么,只许朱兄来得,我便来不得么?”
  朱孝廉忙摆手,表示並非此意。
  正在此时。
  一缕幽香缓缓飘近。
  一名年岁极轻,却梳著妇人髮髻的女子,缓步走到朱孝廉身侧,怯生生轻声唤道:
  “相公!”
  朱孝廉神色颇为自得,向陈鸣引荐道:“这是我家娘子。娘子,这位是我的好友,陈兄!”
  陈鸣瞳孔一缩,这女子他见过。
  是壁画中那位年纪轻轻,梳著垂髫的采菱女。
  “见过陈公子!”
  陈鸣頷首,“不必多礼!”
  “陈兄,不如先去我家坐会儿?”
  “你家?”
  陈鸣点点头,“带路吧。”
  “请——”
  几人走了一段路。
  就来到一座非常豪华的府邸,其上匾额掛著“朱府”,两旁楹联写著:志不求荣,满架图书成小隱,身虽近俗,一庭风月伴孤吟。
  “请——”
  陈鸣望著这般奢华的府邸,有些好奇,低声对著身旁朱孝廉问道:
  “朱兄,你何时来的,为何——”
  朱孝廉自然是满脸得意,他示意自己娘子先走,隨后凑近陈鸣,压低声音道:
  “陈兄有所不知。”
  “此事说来也巧。我初到此地,便见一女子不小心落水,我习水性,便下水救人,谁知救下来的,竟是这叟山县的一位大户千金。
  是因对方父母去世,心情鬱结,在岸边徘徊,不小心坠河的。
  “你意思是——”
  “正如陈兄所想——”
  朱孝廉连连点头,眉飞色舞:“我救下的正是我家娘子,前几日我便住了进来,已经在筹办岳父岳母的后事了。”
  这也太巧了吧?
  陈鸣暗自咋舌,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许久不见的髮小,好不容易给自己发条消息,竟然是他儿子要办满月酒!
  他望著匾额上簇新的“朱府”二字,难不成朱孝廉妻子也姓朱?
  为何不见办丧事的白幡?
  为什么这剧本,听著这般耳熟?
  这一切好像都是这般顺理成章,可细想之下,又觉十分荒诞。
  待他抬眼看见朱孝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倒是恭喜朱兄了。”
  晚上。
  朱孝廉做东,携著新妻一同宴请陈鸣。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席间笑语喧闐,好不热闹。朱孝廉搂著自家娘子,满脸红光,似乎是忘记了他从何处来的一样。
  入夜。
  本该昏昏欲睡的陈鸣突然变得清醒。
  他踱出屋子,右手提溜著一枚鎏金火铃,时不时望著头顶那轮明月。
  有诗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来得匆忙,忘记问了。
  这壁画进来容易,可要如何才能出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