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圣
  喘息稍定。
  天忽然亮了。
  不是日出那种亮。
  是漫天浓云似被无形巨手扯开一道长缝,天光自云隙间垂落,如金柱凌空。
  陈鸣双眼微眯,身形紧绷,就见那金光之中,竟端坐著一尊佛,丈六金身,头顶肉髻,项背圆光,周遭影影绰绰浮现无数身影,有低眉诵经的菩萨,有怒目而视的罗汉,有飞天奏乐,有金刚持杵。
  梵唱、木鱼、钟鼓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万音归一,儼然极乐净土。
  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放下屠刀的念头。
  “泼猴。”
  “你残害生灵,合当有此一劫!”
  金光之中传出一道呵斥,声音如钟如鼓,八方迴荡。
  “泼猴?我么?”
  陈鸣心底暗自惊疑,低头一看。
  不知何时。
  身旁水生早已不见踪影,自己竟从一位翩翩公子,变成了一只凸额凹鼻,满腮黄毛的猴子。
  “劫难?”
  陈鸣一声嗤笑,语气带著几分冷峭,“只怕我的劫难还未到来,尔等倒是先大难临头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也敢偽作西天如来佛祖,当真不要命了么?”
  漫天縈绕的梵音骤然一滯。
  金光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低语。
  “糟了,这是被他看穿了!”
  “他口中的西天如来佛祖是谁?”
  “要不去问问秦霞霽?”
  “住口!”
  片刻后,才缓缓平復如常。
  云端那尊巨影声含慍怒,沉声斥道:
  “泼猴休得牙尖嘴利。你屠戮生灵无数,却依旧不知悔悟,该墮无间大地狱,受诸极苦!”
  “庆友何在!”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自金光中飞出,落於云头,朝著那云端端坐的佛陀躬身行礼:
  “弟子庆友参见世尊!”
  如来佛祖垂目,不怒自威,声如洪钟:“你且去,將这泼猴押入无间地狱,蜂蝎刺身,毒蛇钻心,铁鸦啄眼,永无间断,永不超生!”
  “弟子领法旨!”
  “哗啦!”
  陈鸣皱了皱眉,就见对方从乘著云,从云端落下,缓缓落在他跟前。
  “降龙罗汉?”
  方头大耳,眉间白毫,鬚髮浓密,上身袒露,肩披帔帛,下著宽裤,腰间系带,不是降龙又是何人?
  “正是!”
  降龙罗汉,一手掐诀当胸,微微頷首,道:
  “还请猴王隨我走一趟!”
  陈鸣摇摇头,道:“何必装模作样?!”
  “好!好!好!”
  对方没想到这般不尊重他们,掐诀怒道:
  “罗汉翻天印!”
  话落,虚空陡现金光,化作一道金印,悬於半空,金光流转,印面刻满梵文,裹挟著压顶之势,朝著陈鸣袭来。
  “以虚击虚,以幻斗幻,我可不怕你们!”
  “大!大!大!”
  陈鸣念头催动,存想身躯如同山岳,隨后身形不断变大,不过顷刻,便做百丈猴躯,一身棕褐色的长毛,和一条在身后高高翘起的尾巴。
  天地在其脚下,日月悬於腰间,浮云不过膝下翻滚,万物皆如螻蚁。百丈的身躯横亘天地,吐气成风,呵气成雾。
  他隨手一拍,那金印便碎成漫天光点。
  “就这?”
  陈鸣嗤笑一声,声如雷霆,响彻八方。
  降龙罗汉见此,低声道了句佛號,转身退回金光,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金光收敛,梵唱渐息,那漫天的菩萨、罗汉、金刚、飞天,如潮水般退去,不过顷刻,便只剩那尊佛还在陈鸣面前。
  “还有什么把戏,不妨使出来让我瞧瞧?”
  对面那尊佛面色无波,淡淡道:“泼猴,你看这是谁?”
  他缓缓摊开手掌。
  宽大的掌面上,静静蜷缩著一个人——不是水生,又是谁?
  陈鸣一怔,
  “泼猴,”佛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我来打一个赌如何?”
  “哦?”
  “赌什么?”
  “就赌,你能否逃出我这掌中佛国,如何?”
  佛陀將手掌微微一抬,那掌中的水生便如尘埃般渺小,而整片天地忽然开始收拢——云在缩,天在矮,连那远处的群山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中间推。
  “若是你贏了,”佛说,“我便放了水生。”
  “若是你输了……”
  佛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便乖乖留在佛国,做我的护法。”
  陈鸣没有答话。
  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笑声震天,迴荡四野,似连那佛掌中的水生都被这笑声震醒。
  “我接下了!”
  他念头一转,身形迅速变小,百丈猴躯如潮水般褪去,不过顷刻,便恢復成原来模样,素衫,狐簪,火铃,与来时,一模一样。
  佛垂目看他,巨掌缓缓摊开。
  “请。”
  陈鸣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流光,穿云破雾,不过瞬息,身形已不知去了哪里。
  佛只是微微一笑,那只巨掌便缓缓抬起。
  不快,不急。
  他变作飞鸟,巨掌便遮天蔽日,他化作游鱼,巨掌便覆海而来,他藏进尘埃,巨掌便合拢如笼。
  不管他逃得多快、藏得多深,那掌心始终悬在头顶,不远不近。
  像是天。
  逃不出的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他腰间火铃忽的开始震颤,发出一道道低吟,如龙吟,如钟鸣,声声灌入陈鸣耳中,直抵灵台。
  陈鸣心中一个激灵,顿时想起老道先前嘱託。
  胆属木、心生火,勘明本心、凝定心火,以胆助火,这枚鎏金火铃,便能隨你心意,无往不利。
  好一个如我心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腰间震颤不止的火铃,又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掌心。
  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逃。
  他是一直在往那掌心里飞。
  “师父,別说我没胆量!”
  陈鸣抬头,盯著那压下来的巨掌,一字一顿:
  “我现在就把这天捅破,让你瞧瞧。”
  他取下腰间火铃,盘膝而坐,手掐剑诀,存想赤金圆光,如日初升,口中默念咒文:“九星之精,圆光自明。
  悬映我顶,万里火铃。
  急急如太上大道君律令!”
  话落,原本悬在腰间的鎏金火铃突然悠悠浮在半空,漾开一圈无形波纹。
  “叮!”
  一声脆响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冰锥破空。
  剎那间,佛掌竟如烟霞般消融褪散。
  先前的村落,山崩,尽数像被风吹散的泡影,丝丝缕缕化去无踪。
  四野儘是连绵荒山,乱石嶙峋,寸草不生,草木绝跡,鸦雀不棲,一派荒凉死寂。
  一道金光自铃中激射而出。
  转瞬之间。
  天地骤然大亮,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