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人
  许护星走了一夜。
  草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山道的湿石头上,冰凉。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神跡峰。
  山还在。
  山门没了。石狮子碎了,匾额掉了,台阶上的苔蘚长得比他头髮还茂盛。
  他站在山脚下看了片刻,迈开步子,一级一级往上走。三千六百级石阶,走了几十年了。今天再走一次。
  走到半山腰太阳升起来,暖意贴在后背上。他没停。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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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苏在灶房里煮粥。
  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在沸水里翻,白白胖胖的。蒸汽糊了她一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
  她在唱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锅里的粥。
  “珠帘卷夜霜,歌扇掩新伤。学妆先学低眉样,鬢云斜过才妥当。娘说欢场是道场,休问窗外凉。我囚在沉香屑里,看流年寸寸焚光。”
  她唱了很久。一段接一段,调子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跟灶台说悄悄话。
  “沉香烬,歌扇残,可能寻——当年赤足,未踏风尘的,旧时我。”
  最后一个字落在蒸汽里,散了。
  灶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斐扬握著剑,手指攥在剑柄上,攥出了汗。他练完剑从南崖下来,路过灶房,脚就钉住了。
  他在神跡峰住了这么多年,没听过她唱歌。师傅不唱,师兄不唱,软软喝酒时哼的不成调的东西不算。
  这首算。
  他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苏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斐扬。粥好了。”
  他走到灶台前,看著锅里的粥。米粒开了花,白的,冒热气。
  “你刚才唱的什么?”声音有些干。
  苏苏的手指在灶台上停了一下。
  “女儿奴·锁烟萝。小时候在青楼,那些姐姐教的。她们从小学唱曲儿,会好多好多。这首是她们最喜欢的。”
  她顿了顿。
  “她们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有的是爹卖的,有的是娘卖的,有的是叔伯卖的。她们说,家里人也是没办法。穷,活不下去。卖了她们,能换几斗米,弟弟妹妹能活。”
  斐扬看著她,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是从青楼被师傅带出来的。但她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他以为她忘了。
  她没忘。她只是不说。
  苏苏转身取了一只碗,盛了粥,递过来。
  “喝。”
  斐扬接过碗。第一口,烫。皱了下眉,没停。
  他低下头,碗挡住了半张脸。
  “好喝。”声音闷闷的。
  苏苏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嘴唇又在动,声音轻得听不清。
  斐扬站在她身后,端著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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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妈的!”
  这一嗓子从山门口炸出来,山谷里回了三遍。
  树上的鸟扑稜稜飞起一大片,松鼠从树洞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灶房里,苏苏手中的勺子停了一下。
  南崖下面,斐扬端碗的手顿住了,粥停在嘴边没喝进去。
  山门口石阶上,软软正盘著腿坐著,一个激灵跳起来,脚底打滑,踉蹌两步差点啃泥,扶住柱子才稳住。
  许护星大步走进山门。
  草鞋在石板上啪啪响,磨穿了底的草鞋,脚趾头踩出一串湿印子。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眉头越拧越紧。
  石板缝里长了草。墙角砖裂了没人补。南边廊柱蹭掉一片漆。兵器架歪了,木头被虫蛀了洞。
  他指著山门口那堆碎石头,声音大得跟吵架一样:
  “本座走了几天?几天!山门就烂成这鸟样?石狮子碎了不修?匾额掉了不掛?灰都能种地了——你们是打算在上头种两亩麦子当口粮?”
  没人敢接话。
  他又转了一圈。
  “台阶上的苔蘚谁刮的?颳了一半!干活干一半,是蹲那儿颳了三下觉得累了回去睡觉了?”
  还是没人吭声。
  他转过身。
  斐扬端著碗站在院子当中。碗里的粥还冒热气,一颗米粒掛在碗沿上往下滑。
  许护星瞪著他。
  “斐扬。”
  “师傅。”
  “你手里什么东西?”
  斐扬低头看了看。“粥。”
  “本座知道是粥!本座在问你——山门烂成这样,你端著碗喝粥?来养老的?”
  斐扬嘴巴张了一下,闭上。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师傅脸色,把碗搁在石桌上。“叮”一声。
  他站直了,背绷得笔挺。
  许护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瘦了,颧骨比走之前突出些,下巴线条硬了。再往下,衣襟整齐,腰带规矩。
  目光落在腰间的剑上。
  剑柄缠绳齐齐整整,一圈压一圈。方向对了。
  许护星的眉头鬆了半分。
  “绳子缠对了?”
  “缠对了。”斐扬声音绷得很紧。
  许护星盯著他看了一息。
  “拆了。重新缠。”
  “好。”
  “嗯”了一声,那个“嗯”不长不短,让人琢磨不透。
  “去。”许护星抬手指向山门口那堆碎石。“搬开,该垒的垒起来,该扫的扫乾净。台阶苔蘚也颳了,刮到底。今天弄不完不许吃饭。”
  “是。”
  斐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粥。还冒热气。
  许护星也看了一眼。
  “先喝完。浪费粮食。”
  他背过手去,不看他了。
  斐扬走回去,端起碗,三口灌完。碗搁桌上,抹了把嘴,弯腰扛起一块石头就走。膝盖弯了一下,脖子上青筋鼓起来,步子稳得很。一块搬完,回来搬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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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苏站在灶房门口。
  手里攥著勺子,围裙上蹭了麵粉,头髮粘著灶灰,脸被蒸汽熏得红红的。
  许护星走到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她。瘦了。前两天脸还有点圆,现在两边陷进去了。眼圈发暗,没睡好。右手食指上贴了块新膏药,胶布边缘还没翘。
  “苏苏。”
  “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像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许护星看了看她洗得发白的衣角,看了看围裙系带打的死结。灶房里传来粥翻滚的咕嘟声,和一股很好的米香味。
  “你是大师姐。”
  苏苏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
  “山上的事,你管。柴米油盐,修行功课,山门修缮,谁该干什么活,你说了算。粥谁都会煮,这个g管事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你行。”
  苏苏垂下头,盯著脚前的石板。石板裂缝里长了一根草。
  “师傅,”声音发抖,“我不行。”
  “你行。”
  “我真的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
  “苏苏。”
  她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把三个人的饭煮了,院子收拾乾净了,来找事的人挡在山门外了。撑了这两天,山没塌,人没散。你跟我说不行?”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袖子去擦,擦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还在流。勺子“哐”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也顾不上捡。
  许护星伸手,在她头顶隨意拍了一下。
  “別哭了。去拿扫帚,把院子扫了。扫完了煮饭,晚上多加两个菜,我饿了一路了。”
  苏苏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弯腰捡起勺子,转身衝进灶房。乒桌球乓响了几声,她拎著扫帚跑出来,从院子东北角开始扫。
  刷刷刷刷。扫得很用力。扫著扫著,抬起胳膊蹭了蹭脸,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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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护星转过身。
  软软站在桂花树旁边。
  头髮散了一半,脸上沾著泥灰,袖子破了个口子。鞋面全是土。
  “师傅。”声音有些闷。
  “你又在山门口坐著?”
  点头。
  “坐了多久?”
  没答。
  许护星盯著她的脸看了两息。鼻尖红红的。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等到了。”她说。
  许护星没接。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
  树根周围的泥土被刨开过,又填回去了。填得很仔细,拍了拍平,但顏色比旁边深了一层,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酒还在。”
  “我挖出来看了一眼,又埋回去了。”软软小声说。
  “没喝?”
  “没喝。”
  “为什么不喝?”
  软软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掉一块泥,又蹭出一道印子。
  没说话。
  许护星等了一会儿。
  “想喝就喝。酒埋著不喝,那叫浪费。”
  软软还是低著头。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师傅,你不走了吧?”
  许护星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碎碎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指碰到那个被大雪压断枝条后留下的旧疤。树皮已经长拢了,光滑,不仔细摸根本找不到。
  他的手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
  “我啥时候走了?我就出趟远门,你们就哭唧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门要换宗主了。”
  软软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拼命忍住,忍得脸都皱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怕一开口眼泪就掉,闭上嘴,使劲点了点头。
  “去把那坛酒挖出来。”
  她抬起头。
  “今天晚上喝。”许护星走到石凳旁一屁股坐下来,捶了捶腰。“走了一夜山路,腰都散架了。”
  他靠在石桌边,长长吐了口气。
  “只许喝一碗。其余的埋回去。”
  软软应了一声,蹲下来刨土。刨了两下回头看了许护星一眼——他坐在石凳上眯著眼晒太阳,懒洋洋的,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她扭回头继续刨,嘴角翘了。
  院子里,扫帚刷刷响,石头砰砰落,粥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整齐的曲子。
  许护星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山门口。
  蹲下来,把那块碎匾额扶起来,靠在墙上。
  这字他师傅写的。师傅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出来的笔画,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他一直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苏苏。”
  “在。”
  “他们就要回来了,准备好伤药和酒菜,明天一早你们去崖前等他们”
  “好!”
  苏苏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肩很宽,背很直,站在山门口,像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许护星嘴唇动了一下。
  “半世守渊人笑痴,一朝迷路万山知。归来不向崖前坐,只问徒儿饭熟时。”
  声音压在喉咙底下,比风还轻。风替他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