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你……”
  “我还没说完。”谢临川打断了刑部领队的话,往前迈了一步。“我大哥谢知远,虽已不任右相之职,但几十年宦海沉浮,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几位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刑部领队张了张嘴,没吭声。
  谢临川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几位若是要冤枉我谢家,凭空给我捏造一个私藏赃物的罪名,那我谢临川,虽不是什么江南名士,却也是正经举人功名出身的读书人!”
  他猛地拿扇子往桌上一拍。“那必是容不得你们詆毁!他日朝堂,自有一番公道。”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刑部领队的脸涨得通红。
  郭寻的手下脸色也不好看。
  右相谢知远虽然被贬了,但人家的门生故旧还在朝堂上坐著呢,这趟差事办得不好,回去没法交代,但办得太过了,得罪了陈郡谢氏,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刑部领队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行。”
  他扭头对手下人吩咐。
  “把谢家所有涉案人员验明正身,连同查抄的財物,一併押送进京。”
  “是。”
  几个差役应声上前,开始登记造册。
  谢临川站在原地,摺扇又摇了起来,脸上波澜不惊。
  等官兵押著谢家的人往外走的时候,他还拱了拱手。
  “几位大人一路辛苦。”
  没人搭理他。
  刑部领队走出谢家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川站在照壁前面,扇子一摇一摇的,嘴角勾著一点弧度。
  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刑部领队把头扭回去,大步走了。
  谢临川看著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摺扇啪地合上。
  在他的地盘跟他斗?
  笑话。
  陈郡谢氏在江南扎了几百年,现在族田、族產、商號,哪一样是掛在谢临威一个人名下的?早在京城那边出事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该转的转了,该挪的挪了,该分的分了。
  十万两。
  留十万两齣来,是给他皇帝一个面子。
  皇权?
  皇权不下乡,这是潜规则。
  ……
  驛站。
  夜深了。
  郭寻的手下,领头的叫赵六,三十出头,国字脸,是郭寻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他站在驛站二楼的走廊上,胳膊搭在栏杆上,脸色很难看。
  刑部领队和户部的方主事也在,三个人围在一块,声音压得很低。
  “十万两。”刑部领队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陛下那要是得知咱们带回去十万两……怕是要问责我们。”
  方主事苦著脸。
  “帐册我翻了三遍,田契房契都对得上,挑不出毛病,人家帐做得乾乾净净的,找不到把柄。”
  赵六没说话,沉默了一会。
  “算了,能带回多少就是多少,如实稟报。”他顿了顿。“但是信得赶紧送回去,让统领和陛下早做打算。”
  刑部领队点了点头。
  “鸽子带了吧?”
  赵六朝楼下喊了一声。
  一个手下小跑上来。
  “带来了,三只,都养著呢。”
  “去,把信绑上,现在就放。”
  “是。”
  手下转身就走。
  赵六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房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
  他忽然问了一句。
  “这间驛站,以前是不是有个大人物住过?”
  方主事愣了一下:“谁?”
  刑部领队倒是想起来了。
  “靖安王殿下。”
  赵六点了点头。
  “听说殿下当初就住在这间屋子里,从京城南下江寧办差的时候。”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
  方主事小声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殿下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
  赵六没接话。
  夜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两晃。
  楼下,几只白鸽扑稜稜地飞了起来,在夜色里划出几道白影,转眼就没入了黑沉沉的天幕。
  往北。
  往京城的方向。
  ……
  靖安王府。
  李承泽坐在桌前,翻开了一本空白册子。
  他想了想,提笔蘸墨,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十二月初九,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写完,搁笔,吹了吹墨跡,满意地合上了册子。
  第二天。
  他又翻开册子,在第二页写道。
  “十二月初十,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写完,又搁笔,又合上。
  第三天。
  他翻开册子,刚提笔,门外老胡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春风楼的柳姑娘差人送了帖子来,说她愿意到王府来给殿下唱一段。”
  李承泽头也没抬。
  “去去去,到我府里一点乐趣都没有,让她滚。”
  老胡愣了一下。
  “殿下,人家可是花魁……”
  “那咋了?”
  李承泽低著头,在册子上继续写。
  “十二月十一,今日小事,花魁主动要到王府唱曲,拒了,倒贴的女人不能要,换了个地儿听曲。”
  写完,搁笔。
  他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面,自言自语。
  “这日记写得……充实。”
  然后站起来,拎上外袍,出门了。
  ……
  李承泽今天选了个酒肆。
  酒肆在京城主街上,两层木楼,门口掛著一面酒旗,风吹得哗啦啦响。
  二楼雅座,靠窗的位置。
  李承泽往椅子上一靠,翘著腿,手里攥了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丟。
  他左边坐著周副將,右边坐著王丰飘。
  周副將今天难得换了身乾净衣裳,头髮扎得板板正正,可一坐下来还是一副糙汉子的德行,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喝完一抹嘴,比喝酒还豪迈。
  王丰飘就安分多了。
  他坐在那,手里捧著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
  说是抿,其实喝了半天也没见杯里少多少。
  李承泽嗑了颗瓜子,往楼下扫了一眼。
  一楼大堂里,人还挺多。
  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有喝酒的,有吃麵的,角落里还有两个兵卒在掰手腕,旁边一圈人围著看热闹。
  堂中间摆了一张小方桌,桌后面站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攥著一把摺扇。
  那是一个说书的。
  摺扇往桌上一拍。
  “诸位!今日给大伙儿讲一段新鲜的!”
  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小了些,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又拍了一下扇子。
  “要说这天底下最新鲜,最大的事儿,莫过於镇北王赵崇义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