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他把帐算得很清楚
  林国栋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林国强。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信封揣进了兜里,没再推辞。
  他清楚林国强的脾气。
  说要给的,推不掉。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钱说是修车,其实是林国强在感谢他。
  他救了林静,二哥不想欠他人情。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空落落的。
  “车我已经推到镇口老赵那儿修了,下午就能拿。”林国栋沉默了下,乾巴巴地说道。
  “嗯。”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林国强又走到老孙头跟前。
  老孙头今天换了身乾净衣裳,头髮也梳过了,坐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除了鱼塘窝棚就是自己那间破屋子,从没进过这么好的房子。
  茶几上摆著瓜子花生,他一颗都没敢动。
  林国强把两兜东西放到茶几边上:两条大前门香菸,两瓶洋河大麯,一兜水果,一兜点心。
  老孙头一看这阵势,腾地站起来,手摆得像拨浪鼓:“老板,这、这使不得……”
  “使得。”林国强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孙叔,昨天没有你,我闺女就没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你一个月给我三十块工钱,管吃管住,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
  老孙头急得脸红脖子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从下个月起,你的月工钱涨到四十。”
  林国强按住他的手,没等老孙头再推辞,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跟你商量。”
  老孙头张著嘴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好几把。
  那双粗糙的手上还留著昨天被塘泥里的碎石划破的几道口子,结了浅浅的血痂。
  他捧著那两条烟,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著:“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林海柱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皮垂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家老二最出息,心里也有桿秤。
  虽然今天家里人多,但林国强还是注意到,林美玲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茶杯,却一口没喝。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应一两句话,笑得也淡淡的。
  跟以前那个利索能干的林美玲不太一样。
  “美玲。”林国强走到她旁边坐下,“最近怎么样?铺子里忙不忙?”
  “忙。”林美玲把茶杯搁到桌上,“志军的家具打完了,又接了两套嫁妆。
  这几天下班晚,没睡好,有点累。”
  她笑了笑,那笑容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去。
  自从那天发现陈建国在外面跟女人鬼混过,她当时衝动之下,真的想过要跟陈建国离婚。
  可离婚这事好提,离了之后呢?
  她要是带著女儿一起走,以后怎么过活?
  要是把女儿留在陈家,她又怕將来后妈虐待她。
  陈建国跪地求饶,再三向她保证,说以后再也不跟外面那个女人来往了。
  他给林美玲写了保证书,还承诺以后家里的钱都由林美玲管,他不插手。
  说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林美玲做主。
  为了萍萍。
  为了林家不再多出一个离婚的女儿。
  这一次,林美玲忍了。
  她决定给陈建国最后一次机会。
  他要是狗改不了吃屎,那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可心底的那根刺,总是时不时的扎她一下。
  那种滋味太难受。
  林国强看了林美玲几眼,没有追问。
  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开口。
  她要是不想说,撬也撬不开。
  “陈建国呢?今天怎么没来?”
  “铺子里有活,二柱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美玲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藏在茶杯后头,看不见表情。
  “要是有什么事,你跟哥说。”
  “没事。”林美玲放下茶杯,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哥,真没事,你別乱想。”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
  林美玲的状態不对。
  等有空,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招呼完一屋子人,林国强把林海柱和李红霞叫到了后院。
  后院清净,绳子上晾著林静昨天换下来的湿衣裳。
  粉色毛衣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月季开了两三朵,红艷艷地掛在枝头。
  “爹,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红霞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还红著。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怎么说话,连早饭也没吃几口。
  林国强还没开口,她就先低下了头,像是等著挨训。
  “从今天起,饭店里端盘子洗碗的活你別干了,孙小丽和王秋菊干得过来。”
  李红霞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你就在家专门带静静、薇薇和庆安。”
  林国强看著她,“素梅有时候要去店里帮忙,有时候要出门办事。
  家里三个孩子,得有个人盯著。
  你帮我们带孩子,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李红霞愣住了。
  三十块。
  王秋菊和孙小丽在饭店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二十五。
  王大柱和刘全在厨房帮工,一个月才三十。
  她就在家带带孙子孙女,给三十?
  她回过神来,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带自己的孙子孙女,哪能要钱……”
  “你不要,我就去招个保姆。”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保姆也是三十块一个月,外人带我不放心。”
  李红霞张著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著林国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对他的。
  分家时偏心老大老三,找他要钱给林美丽出嫁妆,让他给老宅买电视机,一次次上门来闹。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儿子太冷硬,太不近人情。
  可这一年多来,逢年过节,他给老宅送东西从没断过。
  给老头子安排活计拿工钱,给她买蜂王浆买虎骨酒治腰疼,现在又要把三个孩子交给她带。
  他不是冷硬。
  他只是把帐算得清楚。
  对他好的,他记著。
  对他不好的,他也记著。
  而她现在,被他算在了“对他好”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