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卫东举手要当饲养员
  过了大概十分钟,人差不多到齐了。
  大队长陈德明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社员,清了清嗓子。
  陈德明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来直去的。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规规矩矩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头上沾著泥。
  他在村里当了七八年的大队长,为人正直,干活不惜力,在社员中间口碑不错。
  “大家都到齐了吧?”陈德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说个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著他。
  “昨天晚上,咱们大队的饲养员陈飞,突发急病,送到卫生院,人没抢救过来,走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小声说著“可惜了”。
  陈卫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苏晓彤也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她跟陈飞不熟,但知道这个人——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干活实在,住在牛棚旁边那间小草屋里,一年到头跟牛打交道。
  “陈飞走了,但咱们大队的三头耕牛还在。”陈德明继续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牛不能没人管。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商量一下,谁愿意接这个活儿。”
  他顿了顿,又说:“饲养员的待遇,大家都清楚。
  满勤工分每天10个工分,另外大队每天补贴1个工分。
  也就是说,干一天,拿11个工分。”
  院子里又议论开了。
  “11个工分?比下地多挣1个呢。”
  “多1个有啥用?那活儿谁干得了?”
  “就是,养牛多累啊,一天到晚拴在牛身上,走都走不开。”
  “而且牛要是瘦了、病了,还要扣工分。
  搞不好连10个都拿不到。”
  “陈飞养了这么多年,那是他有本事。
  换了別人,能行吗?”
  议论声嗡嗡的,但就是没有人举手。
  陈德明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大家考虑考虑。
  谁愿意干?”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假装在繫鞋带,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就是没人接这个话。
  陈卫华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小声跟陈卫兵说:“谁干这个谁是傻子。”
  陈卫兵嚼著茅草根,点了点头:“就是。
  养牛多累啊,大清早起来就得喂,晚上还得添料,半夜还得起来看一趟。
  颳风下雨都得出门,连个囫圇觉都睡不好。
  多那1个工分,不值当。”
  旁边有人听见了,也凑过来小声说:“再说了,那三头牛金贵著呢,要是病了死了,赔都赔不起。”
  几个人都点头。
  陈德明在台阶上站著,脸色不太好看。
  他又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没人愿意?”
  院子里还是没人举手。
  陈德明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知道这个活儿不好找人——以前陈飞在的时候,大家都不觉得什么。
  现在陈飞没了,这活儿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
  他正要再问一遍,人群里有人举起了手。
  陈卫东。
  他的手举得很高,稳稳的,一点都不犹豫。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陈卫华靠著墙的姿势变了,身体前倾,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了一眼陈卫兵,陈卫兵也看著他,两个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淑珍的反应更大。
  她本来抄著手站在那儿,看见大儿子举手,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嘴巴张著,脸上的表情从厌恶变成了震惊。
  她盯著陈卫东看了好几秒,然后跟旁边的陈富贵说了句什么。
  陈富贵抬起头,看了大儿子一眼,菸袋锅子在手里抖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陈卫兰站在陈卫东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哥,你干啥?你不能干这个!”
  苏晓彤也急了,从陈卫兰另一边探过头来,小声说:
  “陈卫东,养牛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一天到晚围著牛转,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而且牛要是病了,要扣工分的,搞不好还要挨批斗。”
  陈卫东把手放下来,看了看陈卫兰,又看了看苏晓彤。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干?”陈卫兰急了,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哥,你以前没养过牛,你不会啊!”
  “我会。”陈卫东说。
  陈卫兰愣住了。
  苏晓彤也愣住了。
  陈德明在台阶上看见陈卫东举手,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
  他认得陈卫东——陈家村一大队的社员,昨天刚跟家里分了家,带著妹妹搬到了公共食堂。
  他听说这事的时候,还嘆了口气,觉得这年轻人太衝动了。
  “陈卫东,你举手,是愿意当饲养员?”陈德明问。
  “是。”陈卫东说。
  陈德明看著他:“你养过牛吗?”
  “养过。”陈卫东说。
  院子里又议论开了。
  有人不信,有人好奇,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
  王淑珍忍不住了,声音尖尖地从人群里传出来:
  “阿东,你啥时候养过牛?你从小到大就没碰过牛,你咋会养牛?”
  陈卫东看了他妈一眼,没接话。
  陈卫华也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嘲讽:
  “大哥,你会不会养牛啊?当饲养员不是光放牛、餵饲料就行了。
  牛要是生病了,你得会看、会治。你行吗?”
  陈卫兵也跟著起鬨:“就是,大哥,你別逞能了。
  那三头牛是生產队的命根子,要是被你养死了,你赔得起吗?”
  陈卫东转过头,看著他们两个。
  “我养不养得活,不劳你们操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陈卫华和陈卫兵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陈德明站在台阶上,看著陈卫东,心里在盘算。
  他不管陈卫东以前养没养过牛,关键是现在没人愿意干这个活儿。
  有人举手,他就得接著。
  “陈卫东,你確定?”他问。
  “確定。”陈卫东说。
  “好。”陈德明点头,“那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大队的饲养员了。”
  他正要往下说,陈卫东又开口了。
  “陈队长,我有两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