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满府震动,各怀心思
  贾芸劈完柴,在院中又坐了一会儿,方进屋读书。
  他尚不知晓,这时寧荣街上的风,已將他的名字吹进了那两座大门里。
  先是门房小廝交头接耳,再是婆子丫鬟们私下碎嘴。
  不过半日功夫,荣国府上下便都知晓了此事。
  寧荣街外窄巷里那个穷亲戚贾芸,考了宣南坊县试案首。
  荣庆堂中,贾母正歪在榻上听鸳鸯读诗集。
  外头丫鬟进来请安,顺嘴提了一句。
  “老太太,外头都在说呢,芸二爷考了个什么头名,叫什么案首来著。”
  贾母拨念珠的手停了一停。
  “案首?”
  鸳鸯在旁接话:“老太太,县试案首就是头一名。宣南坊今年下场的考生三百多號,芸二爷排在头一个。”
  贾母將念珠拨了两粒,慢慢点头。
  “从前只当他是个穷巷子里不成器的孩子。上回送花那件事,我便看他有几分心思。”
  她又拨了一粒,语气不紧不慢。
  “如今看来,心思之外倒还有几分真本事。”
  鸳鸯笑道:“老太太夸他的那句难得,想来没夸错。”
  贾母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合上眼继续拨念珠。
  王夫人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手里捻著佛珠,眼帘不曾抬一下。
  周瑞家的在旁候著,低声稟报:“太太,外头都在说芸二考了县试案首的事。三百多人里头的头名呢。”
  王夫人目光落在佛龕前的香菸上,转了两粒佛珠,不急不缓。
  “贾家旁支出了个读书人,也是族里的体面。”
  周瑞家的察言观色,试探著又补了一句:“太太,听说这芸二先前还写了本什么书,卖了不少银子呢。”
  王夫人的茶盖在杯沿上碰了碰,语调极轻。
  “做买卖的事终归不入流。能走正途考功名,总归好些。”
  她把茶搁下,面无表情。
  “这孩子的事不必拿来烦我,该知道的我自然知道。”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凤姐院里,消息来的更快。
  平儿刚从外头回来,帘子还没掀完便急急开口:“奶奶,芸二爷考了县试案首了!”
  凤姐半歪在软榻上,手里掐著米珠,丹凤眼微眯。
  “案首?头一名?”
  “宣南坊头一名!”
  平儿將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凤姐把米珠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轻笑一声。
  “这芸二倒越来越有意思了。先送花,再卖书,如今又考了案首。”
  她坐直身子,拿指甲在扶手上轻轻划了一道。
  “穷是穷了些,可穷人家的孩子考出个案首来,满街的眼睛可都盯著呢。”
  平儿在旁递茶,低声问了句:“奶奶,要不要叫人去道个喜?”
  凤姐接过茶盏,丹凤眼转了一圈。
  “急什么?案首何曾是状元,后头还有府试院试呢。等他真考出个秀才来再说不迟。”
  她呷了口茶,忽又搁下,眼波流转。
  “不过也该留意著。这小子的路数跟旁人不一样,在哪儿冒出来的本钱,在哪儿使的劲儿,他自个儿门清。”
  平儿笑道:“奶奶这是在夸他呢?”
  凤姐眸光微动,没接这话,又端起茶盏来。
  “我是在掂量他。”
  梨香院里,薛宝釵正翻著一本女四书。
  鶯儿从外头回来,將案首的消息说了。
  宝釵翻书的手不曾停,只问了一句:“那书坊里卖的西游记,可也是他写的?”
  鶯儿点头:“外头都这么传呢。”
  宝釵將书合上,没再说什么。
  探春院中,侍书从外头跑回来时鞋底还沾著泥。
  “姑娘!姑娘!芸二爷考了县试案首了!”
  探春正在案前练字,听了这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隨即稳稳落了最后一笔。
  她將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
  “案首。”
  她將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廊下的那盆白菊还在。
  入冬后花期已过,枝叶枯黄,可根茎尚在,来年春天还能抽芽。
  探春望著那盆花,眸光明亮。
  “侍书,你还记得那天我跟芸二哥说的话么?”
  侍书歪著头想了想:“姑娘说了好多话呢,哪一句?”
  探春没回答她,只是伸手將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白菊端起来,转著看了一圈,將枯枝上一片焦叶摘了下来。
  “该浇水了。”
  侍书一头雾水:“姑娘?”
  探春將花盆搁回去,拍了拍指尖的浮土,面上浮起笑意。
  “去弄壶水来。”
  宝玉那边的反应最是直接。
  茗烟兴冲冲跑来报信时,宝玉正歪在暖阁的美人靠上翻看庄子。
  听完了也不过抬了抬眼皮。
  “芸二考了案首?那又怎样?”
  茗烟呆立当场:“二爷,那可是头一名呢!”
  宝玉將书页翻过去一面,面露不耐。
  “考那些劳什子功名有什么趣儿?满朝的大人老爷,哪个不是从这条路上爬出来的?爬出来又怎样,还不是钻营拍马,蝇营狗苟。”
  他停了一停,將书搁在膝上,忽然又道:“不过芸二能从穷巷子里考出个案首来,倒也不容易,也算他的造化。”
  茗烟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
  这话前半截骂,后半截又夸。
  宝玉翻了两页庄子,忽然侧过脸来。
  “林妹妹知道了么?”
  茗烟赶忙回话:“想来知道了,满府上下都在说呢。”
  宝玉嗯了一声,又將书拾起来。
  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不知在看哪一行。
  碧纱橱里,雪雁是头一个跑来报信的。
  “姑娘!芸二爷考了县试案首了!头一名!”
  黛玉正坐在窗边翻看乐府诗集,闻言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了一句:“当真?”
  “千真万確!满府上下都传遍了!”
  黛玉將书页轻轻翻过去一面,唇边浮起一点笑,极浅,转瞬敛了。
  雪雁凑上来:“姑娘怎么不说话?高兴了吧?”
  黛玉合上书页,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停。
  “高兴什么?案首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之后还有院试。”
  她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一个穷巷子里出来的案首,往后盯著他的眼睛只会更多。”
  雪雁呆在原地,没想到姑娘说的是这个。
  黛玉將书搁在小几上,挨著那只铜炉。
  她伸手覆在炉盖上,指尖触到微温的铜壁,拇指在炉盖的花纹上轻轻描了一下。
  “替他捏把汗倒是真的。”
  却说寧国府那头。
  赖二在书房外候了半炷香,才等到贾珍传话叫进去。
  “大爷,芸二考了宣南坊县试案首的事,大爷想来也听说了。”
  贾珍坐在紫檀云纹椅上,碧玉扳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案首。”
  赖二弯著腰,不敢抬头:“三百多號考生里头的第一名。宣南坊十几年来最年轻的案首。”
  书房里安静下来。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贾珍將碧玉扳指从食指上拔下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两遍,又慢慢套了回去。
  “赖二。”
  “小的在。”
  “穷小子考了个案首,不稀奇。”
  赖二应了声是。
  贾珍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可这小子先前进了趟书坊,出来就买的起肉。如今又中了案首。”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语调微沉。
  “一个穷人忽然开了窍,比一个穷人一直穷著更叫人不踏实。”
  赖二额上沁出细汗,弯著腰没敢接话。
  贾珍呷了口茶,將杯搁下。
  “继续盯著。”
  赖二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后,贾珍独自坐了一会儿。
  碧玉扳指在灯火下泛著幽幽的碧光。
  面色发沉。
  情知这事,断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