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梨香院夜,金锁掂量
  却说梨香院。
  入夜后薛姨妈那边早早歇了,隔壁薛蟠的院子里却闹腾了大半宿,先是砸了杯子,再是骂骂咧咧的嚷了一通,最后被老妈子灌了碗醒酒汤才消停。
  宝釵的屋里掌著两盏宫灯,暖黄的光拢在窗台四周。
  她歪在圈椅上,膝上搁著一本书。
  正是那本西游记。
  鶯儿端著热茶走过来,搁在小几上,凑趣道。
  “姑娘,这书看了好几天了,还没看够呢?”
  宝釵將书页翻过去一面,语调不咸不淡。
  “看书哪同吃饭,吃饱了就搁筷子。”
  鶯儿嘻嘻笑了两声,歪著头问。
  “姑娘,今儿在迴廊上碰见的那个芸二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宝釵將茶端起来,在杯沿上吹了吹热气,没马上回答。
  鶯儿又凑近了半步。
  “我瞧著姑娘跟他说了好几句话呢。平日里別人来搭话,姑娘三两句就打发了,今儿倒是……嘿嘿。”
  宝釵呷了口茶,搁下杯盏。
  “穷则独善其身,这人做到了。”
  鶯儿听不大懂,歪著脑袋想了半天。
  “穷……什么意思?”
  “意思是,穷了也不低头,不去巴结人,自己把自己的事办好了。”
  鶯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宝釵没理她,將那本西游记合上,搁在膝上。
  她在心下將贾芸的底细过了一遍。
  一个穷巷子里的旁支子弟,靠一本閒书挣了几百两银子不稀奇,写得出大闹天宫那等笔力才稀奇。
  紧跟著又是连中两元,又是一人放倒四个寧府管事。桩桩件件,单看不算什么,搁到同一个人身上,就不对劲了。
  一个穷人忽然什么都有了,要么是遇著了贵人,要么是他本来就不简单。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转了半圈,又搁了回去,茶没喝。
  她想起今日迴廊上他的眼神。
  清正,坦荡。不卑,也不亢。
  说话时不急不缓,回答问题时先停了两息再开口,每一句话都掂量过分量才放出来。
  既无紈絝子弟的轻浮攀量,也无穷酸秀才的諂媚討好。
  更要紧的是他问她也看閒书时那个也字。
  这个也字搁在寻常人嘴里不过是客套,可搁在他嘴里却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的阅读面,由阅读面推她的见识,由见识推她这个人。
  方才她报出七八百两纯利的数字时,他面色微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可她看得真切。她算得准,他未必意外。
  她敢当面说出来,他才意外。
  宝釵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搭了一下,暗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快了些。
  快到早就算好了等著说的。他若是个蠢人便罢了,偏偏不是。
  宝釵將书搁在小几上,伸手將领口的金锁掏了出来。
  金锁在灯下泛著暖黄的光,上头鐫著两行篆字,正面不离不弃,反面芳龄永继。
  她將金锁在掌心里翻了一翻,指腹在那两行篆字上轻轻摩挲。
  癩头和尚的话她记得清楚,要找有玉的方可正配。
  她將金锁攥在掌心里,面色波澜不惊。
  这枚锁掛在她颈上已有好几年了,不重,可也从未轻过。
  母亲每回看她领口时的目光,她都看得懂。那目光里没有问句,只有篤定。
  宝釵將手鬆开,金锁从掌心滑回领口,凉丝丝的贴著皮肤。
  母亲裁好的路只有那一条,容不下第二步。
  外间的安静被一脚踹碎了。
  脚步重得直砸地,中间夹著老妈子急切的劝阻声。
  “大爷,您轻著些,別摔了!”
  “滚!谁要你扶!”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薛姨妈的声音从隔壁房里传过来,又急又低。
  “蟠儿,別闹了!你这是要气死我不成?”
  “哪是我要闹!是那帮龟孙欺负人!”
  薛蟠的嗓门拔高了八度,嗷嗷叫著。
  “凭什么跟我比?老子薛家的铺子开遍半个神京,他们算什么东西?”
  宝釵將金锁塞回领口,眼皮没抬一下,只是眸光暗了半分。
  鶯儿在旁缩了缩脖子,低声嘀咕。
  “大爷又喝多了。”
  宝釵没接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薛蟠那边闹腾了好一阵才消停。
  宝釵放下茶盏,將那本西游记重新拿起来。
  鶯儿收拾茶盏时,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她瞥见宝釵翻书翻到了孙悟空被赶走那一段,明明方才已经翻过去了,这会儿又翻了回来。
  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偷偷往宝釵面上瞄了一眼,见她正盯著书页出神,面上那层端庄矜持鬆动了半分。
  鶯儿將声音压到了最低,极小声的说道。
  “姑娘……我听说,那个芸二爷还没定亲呢。”
  说完便把脑袋往肩膀里一缩,茶盘端得紧紧的,隨时准备跑。
  宝釵面色不改,翻了一页书。
  “天底下没定亲的男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个数过来,明儿太阳也打西边出了。”
  鶯儿吐了吐舌头,识趣的退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宝釵翻过去的那一页,是孙悟空被赶走后独坐云头回望西行路的段落。
  那猴子回头看了一眼,金箍在头上紧了一紧,疼得齜牙。
  可他到底没有再回去。
  宝釵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她將书合上,搁在枕边。
  躺下来之后,她望著帐顶的绣花锦缎,眼皮慢慢沉下去。
  將睡未睡之际,脑中忽而闪过迴廊上那句话。
  不认命,也不等。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那枚金锁硌在锁骨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