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贾母帖出,宗祠传召
  二月初一,辰时。
  荣庆堂。
  晨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將堂中紫檀条案映出一层暖色。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背靠引枕,手中佛珠转著,速度极慢。
  眉心那道纹路比平日深了一分,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態。
  面前的条案上,並排搁著三样东西。
  一份和离书,墨跡已干,三个名字端端正正。
  两本帐册,油纸包著,细麻绳扎的紧实。
  七张散页,硃笔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
  凤姐站在条案旁边,將帐册中的关键数字逐条念给贾母听。
  “田庄十年,帐面差额合计约两千六百两。祠堂与祭祀十年,虚报合计约一千八百两。两项加在一起。”
  她將散页翻到第一张,嗓音顿了顿,她自个儿也得缓一口气。
  “四千四百两。”
  贾母手中佛珠没停,可转速慢了半拍。
  她接著念。
  “张保全自己记的私帐。承平十二年,城南水田刘姓佃户实交一百二十两,公帐只记了七十两。差五十两。”
  她將散页翻到第三张时,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银六百两。”
  她咽了一下。
  “实际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工料合计不过八十两。”
  她將散页合上,搁回帐册旁边。嗓音压低了半截,怕说大声了这数字会惹麻烦。
  “一笔,差了五百二十。”
  贾母的佛珠攥在掌心里,珠线勒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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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说话。
  堂中安静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窗外廊下有丫鬟走过,脚步声远远的传进来,又远远的散了。没人敢在这个时辰进荣庆堂。
  凤姐站在条案旁边,没动,没催。鸳鸯站在罗汉床侧后方,手里捧著茶盏,茶汤早凉了。
  贾母终於开口了。
  嗓音沉的厉害,是从胸腔底下压出来的。
  “鸳鸯,把那份帖子取出来。”
  凤姐的丹凤眼闪了闪。那份帖子,正月十五那天夜里备下的,搁了整整半个月没动过的那份。
  鸳鸯將茶盏搁在小几上,转身往內室走去。
  凤姐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
  半个月。从正月十五到今日,那份帖子一直搁在內室暗格里。老太太等的就是今天。
  鸳鸯从內室出来时,手里捧著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盖面上刻著缠枝莲纹。
  她將匣子搁在贾母面前,揭开盖子。
  匣子里躺著五份帖子,红笺金字,鸳鸯代笔,可帖面右下角盖著贾母的私印,硃砂色,鲜红扎眼。
  凤姐凑近看了一眼帖面上的名字。
  丹凤眼登时定住了。
  不是给贾珍的,是给族中五位辈分最高的老太爷的。
  贾代善那一辈的堂兄弟,如今还在世的五位,辈分比贾珍高两辈,比贾母平辈。
  凤姐將嗓音压低了半截。
  “老太太,您这是要……”
  话没说完,眼底的笑意已藏不住,又硬生生压回去。
  贾母將佛珠在掌心里转了一转。
  “二月初三,宗祠议事。”
  八个字搁下来,凤姐的后脊樑一阵发紧。
  宗祠议事。
  不是家宴,不是请安,不是荣庆堂里关起门来训话,是族中最高规格的裁决场合。
  五位老太爷到场,加上贾母,六位长辈坐堂。贾珍身为族长,必须到场受审。
  这是要开宗祠审族长。
  凤姐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在帖面上点了点。
  “老太太,帖子分几路送?”
  贾母將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
  “五份帖子,五路送。今日午前必须送到。”
  她顿了顿,嗓音又沉了一层。
  “另备一份,送寧府。”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一眯。
  “给珍大爷的?”
  贾母嗯了一声。
  “通知他,二月初三辰时,宗祠议事,族长务必到场。”
  凤姐收敛笑意,面色正了正。
  “帖子上写什么由头?”
  贾母將佛珠在指间转了一转。
  “不写由头。”
  凤姐愣了半息。
  贾母的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凤姐面上。那双老眼里头的光,冷的很。
  “不写由头,他才会怕。”
  凤姐將这句话在心底嚼了一遍,丹凤眼里的光亮了两分。
  暗道,老太太这一手,比写明了由头狠十倍。写明了由头,贾珍还能提前准备说辞。不写由头,他只知道宗祠议事,不知道议什么,不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
  从收到帖子到二月初三,整整两天。
  两天的煎熬,足够折磨人。
  “老太太高明。”
  贾母没接话。
  鸳鸯將五份帖子从匣子里取出来,分装进五只信封中。
  凤姐將袖子一拢。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送帖子。寧府那份,我亲自写。”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前时,贾母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凤丫头。”
  她停了步。
  贾母的嗓音平了平。
  “和离书搁在我这儿。帐册也搁在我这儿。初三之前,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凤姐回过头来,丹凤眼里的笑意收的乾乾净净。
  “老太太放心。”
  午时。
  寧国府,书房。
  贾珍坐在紫檀书案后头,手里捏著一盏茶,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著。
  赖升从门外进来时,手里捧著一只信封。
  “大爷,荣府送来的帖子。”
  他將茶盏搁在案上,接过信封。
  信封是荣府的规制,大红洒金笺,封口处盖著贾母的私印。
  他將信封拆开,抽出帖子。
  红笺金字,鸳鸯的笔跡。
  帖面上只有一行字。
  二月初三辰时,宗祠议事,族长务必到场。
  没有由头,没有缘由,没有半个字的解释。
  贾珍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停了转,滑了,磕在茶几上弹了两弹,滚到案角边沿才停住。
  他盯著帖面上那行字看了五息。呼吸没变,可攥著帖子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赖升站在书案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跟了贾珍十几年,这种安静比摔杯子骂人可怕的多。
  书房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枝头上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贾珍將帖子搁在案上。手指在帖面上按了按,按了两回,指腹才从纸面上移开。力道重到纸面上留了两道浅浅的压痕。
  开口时嗓音平的出奇。
  赖升的后脊樑上汗毛竖了起来。
  “赖升。”
  “大、大爷。”
  “去把张保全叫来。”
  他將手从帖面上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让他把耳房里的箱子打开。我要亲眼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