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部落
  火部落位於河谷北岸,河床在这里向內凹陷,形成被风蚀水掏空的岩壁。
  洞口外不远处就是河滩,雨季时河水会漫上来。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坡,长满枯黄的茅草和灌木,像一道天然屏障。
  洞穴內空气浑浊。
  火堆在洞穴深处燃烧,用的是干透的灌木根,橘红色的光把洞壁上的螺旋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
  首领曦火坐在火堆旁的一块扁平石头上,那是他的位置,石头被臀部磨得光滑,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深色。
  他今年才三十岁,但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被风和烟炙烤成一种紧绷的棕褐色,头髮用一根藤蔓草草束在脑后,藤蔓上缠著几片乾枯的树叶,那是前任巫留下的习俗,据说能让思想像叶子一样不落。
  巫已经死了七个月。
  死於一种腹泻,从喝错一种植物的汁液开始,三天后人在火堆旁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巫死前没有弟子,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有。
  火部落原本有七十八人,巫死后,其他部落的人越过了他们之间的山樑,將他们驱赶到这片陌生的区域后仅剩四十人。
  后面跟石斧部落因猎物產生衝突,两个男人被石斧砸伤腿暂时没办法行动。
  接著又误食有毒根茎带走了两个老人和三个小孩,火部落仅剩三十五人。
  今天没有人吃多少东西。
  灰皮坐在曦火左侧,手里攥著一根打磨到一半的石质矛头。
  灰皮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她今天只喝了两口煮过树皮的水,胃里一直在收缩,產生一种类似呕吐的痉挛感,但吐不出任何东西。
  “石牙不会迷路。“曦火开口,声音沙哑。
  他不是在对灰皮说,是对自己说。
  灰皮没有接话。
  她知道曦火在安慰自己,但不会迷路和能在夜里安全回来是两回事。
  狼在夜间活动,豹子也是,还有一种他们叫夜嚎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大型猫科,从没人看清过全貌,只听过声音,像婴儿哭泣。
  洞穴深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很快变成咳嗽,然后被堵住了嘴。
  时间像凝固的油脂,缓慢、沉重、带著腐败的气息流淌。
  有人在洞口张望,是名十七岁的青年,叫风羽。
  他本该跟著狩猎队学习追踪,但上个月扭伤了脚踝,现在能走但跑不动,只能趴在洞口,把脸探进渐浓的夜色里,耳朵竖著听著远处的动静。
  “有声音。“他突然说。
  洞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灰皮攥著矛头的手收紧扎进掌心,但没有感觉到疼,曦火从石头上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洞壁,等那阵眩晕过去。
  很多脚步声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一种杂乱的的声响。
  还有说话声,低沉的、压抑兴奋的嗡嗡声。
  “他们回来了!“风羽喊出声,声音劈了叉。
  洞穴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女人们扶著洞壁站起来,老人们往前蹭了几步,孩子们从角落里钻出来,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嚇人。
  曦火大步走向洞口,风羽跟在他身后,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河滩上,几道身影从夜色里浮现。
  石牙走在最前面,肩上的藤蔓捆著什么,沉甸甸的。
  他身后是狩猎队的其他人,同样扛著包袱,他们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但没有那种空手而归时的拖沓和沉重。
  曦火的心先是一松,然后一紧。
  没有猎物。
  他看清了石牙肩上扛的不是兽尸,是藤蔓兜著的、圆滚滚的什么东西。
  其他人的包袱形状也不对,不像肉,不像皮,像是……植物?石头?
  但狩猎队的脸上没有焦躁。没有那种我们尽力了但运气不好的紧绷表情。
  石牙甚至在笑,那种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的笑,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石牙?“曦火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猎物呢?“
  石牙把肩上的包袱卸在河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然后才注意到洞穴口聚著的所有人。
  每一张脸都仰著,每一双眼睛都在燃烧,但不是喜悦,是那种强压失望、还要挤出安慰的、疲惫的模样。
  “没有猎物。“石牙说,然后立刻补充,“但有了这个。“
  他解开藤蔓,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堆黄褐色沾满泥土的块茎,在火光下像某种从地底挖出来的內臟。
  洞穴口一片死寂。
  灰皮往前挤了两步,她的胃在尖叫,但她的理智在警告。
  苦叶。
  她认出了上面的残余叶片,那种他们吃过然后呕吐的植物。
  她的脸色变了,从期待变成恐惧,再变成愤怒。
  “石牙!“她尖叫,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你疯了!这是苦叶!你要害死我们——“
  “不是苦叶!“石牙打断她,声音比她更大,震得河滩上的卵石似乎在颤,“是下面土里的果实!能吃!“
  他抓起一块用指甲撕开表皮,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塞进嘴里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张开嘴让所有人看他的舌头,没有那种中毒后的异样。
  “林野发现的。“石牙说话间侧身,让出身后的那个人影,“他是巫的弟子,大部落的巫的弟子。“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才注意到那个陌生人。
  林野站在火堆的光晕边缘,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
  穿著那种奇怪的光滑的皮,顏色像雨后的天空,没有毛没有拼接的痕跡,像是整块从某种不可思议的野兽身上剥下来的。
  脚上裹著同样材质的硬壳,手里拿著一把东西,在火光下闪过冷光,不是石头,宛如只有天神才能锻造的的利器。
  窃窃私语像风穿过芦苇盪,从人群中刮过。
  曦火没有说话。
  他在打量林野,用一种近乎贪婪的但又带著绝望的审视。
  他看到了林野的手。
  那双手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任何干过活打过猎或者握过石斧的手。
  他也看到了林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飢饿,没有那种被冬天逼到绝境的兽性,只有一种仿佛在评估什么的光芒。
  那光芒让曦火既安心又恐惧。
  安心的是,这確实不是普通人。
  恐惧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火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