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配食物和出门
  林野坐在火堆边缘,膝盖上摊著几片烤焦的地豆皮,目光却越过火焰落在洞穴深处的人群。
  食物的分配正在进行,无声无息,像某种被重复了千百年的仪式。
  除开之前的內臟。
  接著是石牙和狩猎队的其他男人,每人一块带著骨头的肉或者一大捧烤地豆。
  再往后,是部落里剩下的壮年男人,那些因为腿伤或者年龄而不再能参与狩猎的人,他们分到的量明显少了,但没有怨言,只是用藤蔓编成的容器接著,退到洞壁的阴影里默默咀嚼。
  女性排在更后,灰皮只分到两块地豆和一小截狼尾骨,只能用牙齿撕咬著那点可怜的肉筋,同时把其中一块地豆掰成两半,塞给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女孩们没有排队,她们站在母亲腿边仰著脸,像巢穴里等待反哺的雏鸟。
  最末端是老人和更小的孩子,一个失去大部分牙齿的老头用牙齦磨著烤软的地豆皮,涎水顺著下巴流进鬍鬚里,他的眼睛半闭著,仿佛在咀嚼某种遥远的记忆。
  林野数了数。
  三十五个人,烤地豆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狼尸已经被拆得露出骨架,有人正在用石片刮骨缝里的碎肉。
  如果没有他带来的地豆,今晚的分配会更加残酷,
  尤其是注意到几个女人的胸腹乾瘪,哺乳期的那个母亲抱著婴儿,前面宛如像两只空瘪的皮袋。
  此时地豆的甜香在洞穴里瀰漫开来。
  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嘆,是风羽,那个十七岁的青年,他嘴里塞满了烤熟的果肉,腮帮鼓胀,眼睛瞪得滚圆。
  他从未吃过这种东西,不是苦涩的根茎和嚼到最后满嘴渣的树皮。
  这是软糯且带著一种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的、近乎温柔的甜。
  灰皮吃得更慢。
  她先用舌尖舔了舔烤焦的表皮,然后咬破让里面的热气喷出来,等温度稍降才整个塞进嘴里。
  她的咀嚼很细,每一口都磨很久,仿佛要把那种甜味榨取得一点不剩。
  眼眶在火光里显得湿润,但林野不確定那是烟燻还是別的什么。
  狼肉在另一堆火上烤著。
  脂肪滴落,发出刺鼻的腥膻味,混著木柴的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息。
  林野强迫自己看著那块肉,胃在痉挛,是属於现代文明的排斥。
  但他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
  那些分到地豆的人,眼睛时不时瞟向狼肉,喉咙滚动。
  石牙在啃一块狼肋排,牙齿撕开焦黑的表皮,露出里面灰褐色的肌肉纤维,他的表情满足近乎幸福。
  林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胃在这个时代里是多么奢侈,在这里想吃肉而不得才是常態,对肉的渴望是写在基因里的正当需求。
  但他不是矫情。
  不能强迫自己吞下会呕吐和腹泻的东西。
  不远处,曦火在观察林野。
  默默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捧著一块狼肝。
  他的目光从林野脸上的神情滑到手里的地豆。
  然后倾身对石牙耳语几句。
  石牙转头看了林野一眼,表情古怪,混杂困惑、敬畏,好奇。
  他低声回应曦火,两人交换了一个林野读不懂的眼神。
  “你看巫的神情,“曦火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林野的座位离得不远,捕捉到了几个词,“像吃到有毒的食物,真是难以想像他原本的部落到底是什么样的,居然连这些东西都不稀罕。“
  林野假装没听见。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暴露了太多。
  那种面对狼肉无法掩饰的排斥。
  在这个世界里,本不应该对食物挑拣,但確实控制不住,起码在被饿死之前自己不想尝尝那些东西的味道。
  低头把最后一块地豆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饱腹感像一床潮湿的被子,慢慢裹上来。
  洞穴里的空气闷热,缺氧,烟刺激著眼睛。
  眼皮逐渐沉重,林野默默靠著洞壁,听著周围的低语咀嚼声、婴儿的梦囈声,慢慢入睡。
  ......
  吵醒他的是石头碰撞声。
  林野猛地睁眼,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洞穴口的晨光呈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比现代城市的雾霾更原始,带著草木燃烧后的微粒。
  石牙蹲在不远处,用一块石头敲击另一块石头,打磨木矛的尖头。
  风羽坐在他旁边,手里握著一根藤蔓,像是修补某个兽皮包袱的裂口。
  “醒了?“石牙抬头,看到林野坐起来,“巫不用起这么早,外面还冷著呢。“
  林野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背靠洞壁睡了一夜,他的腿麻了,走向洞口,晨光涌进,带著一种刺骨的凉意。
  外面的景象让他停住脚步。
  河谷两侧的树木,叶子正在变黄。
  几片叶子被风扯下来,飘落在河滩的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远处的灌木丛里,某种浆果已经乾瘪,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腐败前的饱满。
  冬天要来了。
  林野突然理解了曦火昨晚的眼神,那种绝望的、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博。
  在这个世界里,冬天的含义不是暖气不是羽绒服不是超市仍然开放的生鲜区。
  冬天是死亡的季节,是食物断绝的季节,是洞穴里的人口在春天到来时减少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季节,火部落被驱赶到这里,失去了原来的猎场,失去了巫的知识,他们没有时间了。
  “石牙,“他转身,声音因晨寒而略带沙哑,“今天我跟你们出去。“
  石牙停下手中的活计,木矛尖还抵在石头上。
  “巫不用跟著我们出去狩猎,“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恭敬,“我们知道苦叶下面有地豆了,我们去挖就行,你留在洞里休息……“
  “不够。“林野打断他,“地豆不够,光凭地豆你们活不过冬天。“
  他走回洞穴深处,找到曦火。
  首领正在用一块扁平的石头磨製矛头。
  “我要出去,“林野直接说,“找更多东西,不能只是地豆。“
  曦火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更加深陷,瞳孔里沉淀著一种超越个人的、属於整个部落的疲惫。
  “石牙,“他没有问林野更多问题,“跟著巫,他去哪你去哪,他回来你也回来,他回不来……“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別回来了。“
  石牙用力点头,把打磨好的木矛扛在肩上。